姐弟俩进了新华书店。
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人书，封面花花绿绿的。
边与禾趴在柜台上，脸贴着玻璃，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佣西游记》，佣三国演义》，佣水浒传》，还佣兵张嘎》《鸡毛信》。
“姐，这个！孙悟空！”他拿手指头戳玻璃，“这个好！”
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把书拿出来给他看。
边与禾翻了两页，眼睛舍不得挪开。“姐，这个多少钱？”
“两毛二。”售货员。
边与禾数了数手里的钱：“一块八。能买八本。但家里要买盐和酱油……”
边与月在旁边看着，不插话。
边与禾蹲在柜台前算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站起来：“叔，我买三本。这本，这本，还有这本。”
三本人书，两毛二一本，一共六毛六。边与禾又买了一斤盐、一瓶酱油，花了六毛。剩五毛四，他塞进裤兜里拍了拍：“姐，这钱存着。下回再买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，边与禾把三本人书夹在胳肢窝里，舍不得放进筐里，怕蹭了。
走几步拿出来翻一页，走几步又翻一页。
边与月挑着空筐走在他后面，也不催他。
“姐，孙悟空一打白骨精，一棒子下去，妖精就现原形了！”他边走边念，念得磕磕巴巴的，但兴头十足。
“你点声念。路上人听见笑话你。”
“笑话啥？我念书呢！”
“你念的是人书。”
“人书也是书！张老师了，只要看书就是好事。”
“那你把刚才那页念完我听听。”
边与禾翻开书，指着上面的画：“你看，孙悟空飞起来，拿金箍棒往下一打——白骨精就变成了……一堆骨头。”
“她本来就是骨头。”
“但她之前不是骨头。她之前是个姑娘。挺好看的姑娘。”他翻了一页，“姐，你白骨精坏不坏？”
“坏。所以孙悟空打妖怪。”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忽然把书往边与月面前一递：“姐，你先看。”
“我看啥？你买的书。”
“你先看。你看完了我再教我看。”弟弟，“这里面字多，我看得慢。你先看一遍，到时候我哪句读不懂，你讲给我听。”
边与月接过那本人书，翻了翻。纸张粗糙，油墨味很重，画得也不算精细，但孙悟空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确实画得神气。
她翻到第一页，孙悟空蹲在花果山上，对着猴子猴孙讲话。
“校晚上我看。明给你讲。”
“好！”边与禾高兴了，把另外两本也塞给她，“这三本你都先看。看完了给我讲。”
“你买的书全给我？”
“你看了就等于我看了。你讲给我听，比我自个儿看有意思。”
边与月抱着三本人书，看着弟弟在前面蹦蹦跳跳往回走，忽然想起时候父亲给她讲故事。
父亲讲故事讲得不好，老把孙悟空成猪八戒，把猪八戒成沙和桑
她每次都纠正，父亲每次都笑：“反正都是那几个人，打来打去。”
“姐！快点！回家我先给你倒杯水，你看书，我做饭！”边与禾在前面喊，跑几步又停下来等她。
“姐，你孙悟空要是来咱家，他吃番茄汤不？”
“他吃蟠桃。不吃番茄汤。”
“那要是他想吃呢？”
“那就给他做一碗。多放糖。”
边与禾大笑：“好！多放糖！让孙悟空吃了打白骨精去！”
姐弟俩进了院坝。
李子树底下还落着几个熟透的果子，招了一群蚂蚁围上去。
边与禾跑过去把落果捡起来，拿袖子擦了擦，塞进嘴里：“嗯！这个甜！姐你尝尝！”
边与月咬了一口。确实甜。熟透聊李子，软软的，汁水多，一咬一股子甜里带一点点酸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再摘点？”弟弟抬头看树。
“歇会儿。晚上再。”边与月往屋里走，“你烧水去。我翻两页人书。”
“好嘞！”弟弟往灶房跑，跑到一半回头，“姐，孙悟空第一页是站着还是坐着？”
“站着。”
“那我烧火的时候你念给我听。”
“烧火就烧火。别一心二用。”
“我耳朵听，手烧火，不耽误。”
边与月进了堂屋，坐在门槛上翻那本人书。
灶房里弟弟一边添柴一边喊：“姐！念啊！”
“急啥。我还没看呢。”
“那你快看。我等你。”
边与月翻到第一页，念了起来：“话东胜神洲，有一国名曰傲来国。国近大海，海中有一座名山，唤为花果山……”
“姐！这山有咱后山大不？”
“大。比咱后山大得多。”
“那孙悟空住山上？”
“住山上。山顶上有块仙石，石头里蹦出来的。”
“石头里蹦出来的？跟我那本《兵张嘎》不一样。张嘎是他娘生的。”
“你烧火。别打岔。”
边与禾不吭声了。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响。
边与月接着念，念到孙悟空当美猴王，弟弟又憋不住了：“姐！美猴王是不是想吃啥吃啥？”
“是。想吃啥吃啥。”
“那我也要当美猴王。”
“你先烧火。水开了。”
边与禾低头一看，水咕嘟咕嘟冒泡了，赶紧把火压：“姐，孙悟空不用烧火吧？”
“他不用。他手下有猴子猴孙给他烧。”
“那我还是当孙悟空吧。”弟弟把火钳放下，拍拍手站起来，“姐，水开了。泡茶还是灌壶？”
“灌壶里。明带地里喝。”
他灌了水，又跑回堂屋门口，蹲在边与月旁边：“姐，接着念。”
“不念了。黑了。明再念。”
“再念一页。就一页。”
边与月看了看弟弟那张脸，半截泥点子，半截汗印子，眼睛却亮亮的盯着她手里的书。她翻过一页：“就一页。”
“嗯！一页！”
念完一页，边与禾自己站起来：“校一页够了。明你接着讲。”
“你不闹了？”
“不闹了。话算话。”他往灶房走，“姐，晚上吃啥？”
“李子吃多了，喝点稀饭。”
“好！”
边与月把人书合上，封面上的孙悟空举着金箍棒，脚踩祥云。她摸了摸封面，站起来往灶房走。路过堂屋条桌，对着父亲遗像看了一眼。
“爹，弟买了人书。你要是在，肯定又得把孙悟空成猪八戒。”
灶房里弟弟在喊：“姐！稀饭是稠的还是稀的？”
“不稀不稠，正好。”
“那放不放红薯？”
“放一块。甜。”
“好嘞！”
外面彻底黑了。李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，又落了一地熟透的果子。
蚂蚁们摸黑搬粮食，忙得团团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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