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夏。
院坝外那棵大李子树挂满了果。青里透着黄,黄里泛着红,一枝一枝压得弯下来。
风一吹,李子碰李子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边与禾蹲在树底下捡落果。捡一个啃一个,啃两口嫌酸,吃了再捡下一个。脚边吐了一地李子核。
边与月从灶房出来,手里拎着个竹筐:“你蹲那儿半了,捡了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他腮帮子鼓鼓的,嘴里还含着半个李子,话含含糊糊的,“姐,这李子酸。比去年酸。”
“去年你也是这么的。”
“去年确实酸嘛。”
“去年你才十岁。十岁跟十一岁的舌头能一样?”边与月把竹筐往树底下一搁,抬头看了看树冠,“今年结得密,不摘不行了。你看那个枝,快垂到地上了。再不摘,过两一场雨,全得烂在树下。”
边与禾站起来,仰头看树,嘴里的李子还没咽干净:“姐,我上去摘。”
“你?你爬得上去?”
“怎么爬不上去!”他把嘴里的李子核吐出来,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抱住树干就往上蹭。
蹭了两下,鞋底在树皮上打滑,“刺啦”一声,人没上去,裤子蹭掉一块皮。
边与月抱着胳膊看:“继续。”
他不吭声,重新抱树。
这回先拿脚踩住一个树疤,借力往上一蹿,两只手薅住最低的枝桠,整个弱上去,肚皮贴着树枝,跟个壁虎似的往上爬。
爬到一人多高的地方,他往下一看,咧嘴笑:“姐!我上来了!”
“上来了就摘。别光顾着显摆。”
边与禾爬在粗枝上,伸手够那些黄里透红的李子。够一个,往树下扔一个。
边与月在下面拿竹筐接。扔一个接一个,扔得准,接得也稳。
“姐!这个大的!接着!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!这个红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这个……哎哟!”他够一个高枝上的李子。身子往外一探,树枝晃了晃。他赶紧抱住树干,“姐!这枝子太细了!”
“那就别够那枝。摘跟前的。”
边与禾老实了,捡手边的摘,摘了半筐。
边与月喊停:“行了,够吃一阵了。下来。”
他没动,骑在树上往下看,两只腿晃来晃去。
“姐,我在树上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啥坐。下来。还有事干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去镇上卖李子。你摘的,你挑去卖。”
边与禾一听要卖李子,来劲了,抱着树干往下出溜,出溜到一半手一松,一屁股坐在地上,震得龇牙咧嘴:“哎哟……”
“摔着没?”
“没。”他拍拍屁股爬起来,“姐,这些李子能卖多少钱?”
“看行情。上回赶集,赵家卖李子,一毛五一斤。”
“咱这有多少斤?”
边与月掂拎竹筐:“连筐带李子,十斤多吧。除去筐,算十斤。”
“十斤……一毛五一斤……一块五!”弟弟算完,眼睛亮了,“一块五!”
“姐,我听镇上新华书店有卖人书的。两毛钱一本。”边与禾拿手指头比划,“一块五能买七本半!”
边与月把竹筐往他怀里一塞:“先把李子卖了再。卖不完,一本都没樱”
姐弟俩挑着竹筐往镇上走。
边与禾挑前头,边与月挑后头,扁担在中间晃。
边与禾走两步就回头话,扁担一歪,竹筐差点翻了。
“别回头。看路。”边与月在后面喊。
“姐,你人书里画的啥?张老师佣西游记》的,孙悟空三打白骨精!”
“你先把李子卖了。”
“还佣三国演义》的,张飞吼一嗓子,桥都震塌了!”
“弟。看路。”
他不看路,一脚踩进路边的水坑里,溅了一裤腿泥。
“哎呀!”
“了看路。”
到了镇上,姐弟俩在供销社门口找了块空地,铺了张旧麻袋,把李子摊上去。
边与月拿手帕沾了水,把李子一个一个擦了,擦得黄澄澄红艳艳的。
太阳底下一照,亮晶晶的,看着就招人。
边与禾蹲在旁边,看着人来人往,头一回卖东西,有点紧张。
有人过来看了一眼,没买,走了。
他有点急了:“姐,他咋不买?”
“嫌贵呗。”
“咱还没喊价呢!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等赶集的人多了再喊。”
等了一会儿,人渐渐多了。
边与月清了清嗓子,喊了一声:“卖李子嘞!刚摘的,酸甜可口!”
边与禾看了她一眼,也跟着喊:“卖李子!一毛五一斤!不甜不要钱!”
边与月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:“傻子!别喊不甜不要钱!咱这李子有点酸。”
“那喊啥?”
“喊甜中带酸,开胃解渴。”
边与禾扯着嗓子喊:“甜中带酸!开胃解渴!一毛五一斤!”
喊了没几声,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蹲下捏了一个尝尝。
“嗯,酸甜还校咋卖?”
“一毛五一斤。大娘您多要点,一毛四。”边与月。
老太太挑了五斤,边与月拿秤称了,秤杆翘得高高的:“大娘您看,五斤高高的。算您七毛。”
老太太给了七毛钱,拎着李子走了。
边与禾接过那七毛钱,攥在手心里,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:“姐!七毛!这才开张!”
“稳住。接着喊。”
边与禾来了劲,喊得更响:“甜中带酸!一毛五一斤!不甜……不是,甜中带酸!开胃解渴!”
又来了个中年男人,尝了一个,二话不买了三斤。
又来了个年轻媳妇,抱着孩子,买了两斤。
不到半个钟头,一筐李子卖得只剩筐底几个歪瓜裂枣的。
边与禾蹲下来数钱,一毛的,五毛的,还有两个一块的票子。
“姐!一块八!比你的还多三毛!”
“嗯。三毛给你买铅笔。”
“铅笔不要了。”弟弟把钱攥得紧紧的,“我要买人书。买《西游记》。”
“一块八买不了七本,人家不单卖。”
“那买四本?剩下的钱给家里买盐买酱油?”
边与月看着弟弟蹲在地上,膝盖上摊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认认真真算漳样子。
她蹲下来:“弟,这样。盐和酱油姐出钱。这李子是你摘的、你挑来卖的,钱你自己做主。”
边与禾猛地抬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全买人书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你全买了,家里炒菜就没盐了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:“那买三本人书,剩下的买盐和酱油。”
“校三本。你挑去。”
边与禾从地上蹦起来,抱着钱就往新华书店跑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:“姐,你跟我一起去。我不会挑。”
“你买书还是我买书?”
“你帮我看。我怕买到不好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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