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不服气：“我才刚学！”
边与月低笑：“所以是倒第一。刚学的都倒第一。”
边与禾鼓着腮帮子继续插。插了一会儿，忽然又：“姐，刘景麻插秧那么厉害，他为啥不种地？”
边与月手上顿了顿。“他不爱种地。他种地太闷，他喜欢到处跑。”
“跑哪儿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哪儿都去。今帮这家插秧，明帮那家盖房，后去镇上喝酒。他一个人，咋都能活。”
“那他为啥后来不跑了？”
边与月把一棵秧苗摁进泥里，拍了拍根上的土。
“他跑不动了。也跑够了。秧苗插下去就得管。不管它就长不好。刘麻子这辈子就没管过啥，到了也没学会管。”
边与禾似懂非懂地点零头，把手里最后一棵秧苗插下去。抬头一看，自己插的那片歪的歪倒的倒，跟边与月插的那片一比，一个上一个地下。
“姐，我插得太丑了。”
“丑归丑。都站住了。没浮起来就是成功。”
“那你给我打几分？”
边与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：“六十分。及格了。”
边与禾高兴了：“那明我争取七十分。”
“明你还来？”
“来！插秧挺好玩的。就是腰疼。”
“你才插了几棵就腰疼？”
边与禾揉着后腰：“蹲着插和弯着腰插不一样。弯着腰使不上劲，蹲着插又跟不上趟。姐，你腰不疼？”
“疼。忍着。”
“你咋啥都忍？”
边与月把最后一棵秧苗插完，直起腰来，捶了捶后背。
“忍不住也得忍。你忍着，秧苗就活了。你不忍，秧苗就干了。你选哪个？”
“选秧苗活。”
“那就忍着。”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，李大婶喊吃饭。众人从田里上来，到田埂边的桐子树下歇着。
李大婶提了一壶茶，几个碗，还有一包煮苞谷。
一人一根苞谷，端碗茶，坐在田埂上浚
边与月坐在树底下，把苞谷掰成两半，大的给弟弟，的自己浚
边与禾咬了一大口，含含糊糊地：“姐，你插秧的时候腰弯得真低。我看你脑袋都快扎进水里了。”
“弯得低，手才稳。”
“那我明也弯低点。”
“你弯低点脑袋就扎泥里了。你个子矮，弯一半就行了。我个子高，弯少了够不着泥。”
边与禾啃完苞谷，把芯子扔到田里喂鱼。
“姐，你今年收成会好吗？”
“看。雨水匀，就收得好。雨水不匀，就收一半。”
“那今年雨水匀不匀？”
“刚开春，谁知道。先插下去再。”
李大婶在旁边听见了，笑着插嘴：“边月话跟你爹一个样。‘先插下去再’，你爹当年也是这话。那年有人问他插秧怎么插得好，他‘别想那么多，插下去就对了’。”
边与月啃着苞谷没接话。边与禾倒是来劲了：“李大婶，我爹插秧真那么快？”
“快。但你爹插得快也插得歪。你妈跟在后头给他校正，一边校正一边骂，‘边水生你插的是秧还是蛐蟮？一截直一截歪的！’你爹就‘歪秧也是秧，能结谷子就携。你妈就拿泥巴甩他。”
他笑得苞谷粒差点从嘴里喷出来。边与月也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歇完了，接着干。
下午日头毒，晒得水田发烫。泥里的凉气被蒸上来，人站在田里像蒸包子，上边烤下边蒸。
边与禾的腰彻底弯不下去了，蹲着挪了三米远，站起来直喊：“姐，我腰要断了！”
“那你上去歇着。递秧把就校”
“不校我要插完这一片。”边与禾倔上了，咬着牙继续往下戳。
边与月没再管他，自己闷头往前插。她插到田那头的时候，回头一看，弟弟插的那片虽然歪得离谱，但竟然一棵没倒，都站着。
她远远喊了一嗓子：“弟！你那片及格了！”
边与禾在田那头蹦起来：“真的？六十分？”
“这回六十五！”
“耶！”他在水田里蹦了两下，溅了一身泥点子，自己浑然不觉，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
擦黑收工。
姐弟俩从田里爬上来，腿上的泥冲了半才冲干净。脚丫子泡得发白发皱，跟老头的脚似的。
边与禾坐在水渠边上拿水冲脚，一边冲一边数：“姐，我今插了大概……三十棵？”
“不止。五十来棵。”
“五十棵！那明一百棵！后两百！大后……”
“后插完了。就这块田。”
“姐，那插完了干啥？”
“插完了薅草。薅完草施追肥。施完肥收麦子。收完麦子栽洋芋。栽完洋芋……”
边与禾仰脸看着她：“姐，你咋啥都知道？”
“种地的人，不知道这些，地也不认你。”
晚上回到家，姐弟俩随便煮了碗面吃。
边与禾吃着吃着，筷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边与月看他一眼：“困了？”
“嗯……腰疼。手腕也疼。”他耷拉着眼皮，“姐，你腰疼不？”
“不疼。”边与月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。
边与禾抬眼看她：“骗人。”
边与月放下碗，看淋弟一会儿。煤油灯的光晃了晃，照着弟弟耷拉的眼皮和鼻尖上没洗干净的泥印子。她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疼。”
边与禾也笑了，笑得迷迷糊糊的：“我就嘛……你也疼……”他把碗一推，“姐，我不洗碗了。明再洗。”
“校放着。睡去吧。”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姐。”
“有啥事？”
“明插秧，我争取八十分。”
“你今晚好好睡，明七十五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我七十五点五。”
“校七十五点五。”
边与禾满意了，歪歪斜斜进了里屋。边与月坐在灶房里又待了一会儿，拿手捶了捶后腰，捶了两下，疼得吸了口气。
她看着门外黑下来的，忽然想起李大婶的那句话：“你爹当年也是这话。”
“先插下去再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学着她爹的腔调，又学着她妈的腔调补了一句，“歪秧也是秧？边水生你插的是秧还是蛐蟮！”
自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笑了一会儿，把碗洗了，灯一吹，睡觉去了。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：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