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拐进院门。灶房里很快冒出炊烟，混着烙饼的油香，从烟囱里钻出去，飘到院子外头。
村里人来人往的，有人闻见了，吸了吸鼻子：“边月家又做好吃的了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：“这丫头，塌下来也照样做饭。”
“塌不下来。她顶着呢。”
灶房里，边与禾把火烧得旺旺的。
边与月把饼翻了个面，两面焦黄，滋啦滋啦响。
边与禾伸长脖子看：“姐，多烙两张，明带地里吃。”
“校给你烙三张。”
“姐，你吃几张？”
“我吃两张就够了。”
“不校你也吃三张。咱俩一人三张。”
“吃不完。”
“吃得完！我帮你吃。”
边与月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：“你帮我吃？那是我那份。”
他嘿嘿笑，把脸凑过去：“那你敲吧，敲完给我吃。”
边与月又敲了一下，没使劲。
边与禾捂着脑袋假装疼，哎哟哎哟叫了两声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灶
膛里的火苗映着两张笑脸，一个圆一点，一个方一点，都带着泥点子，都亮堂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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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3年秋，苞谷刚收完，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苞谷桩子，戳在黄土里，像一地啃剩的骨头。
边与月放学后，蹲在院坝里掰苞谷棒子。金黄的苞谷粒晒了一地，铺在竹席上，太阳一照，黄澄澄的晃眼睛。
她手脚麻利，一掰一个，苞谷皮甩在旁边，堆成山。
边与禾从村口方向跑过来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手里举着一张红纸，跑得两颊通红，嘴里喊着：“姐！姐！”
边与月头也没抬：“喊啥。苞谷皮别踩了。”
他冲进院坝，一脚踩在苞谷皮堆上，滑了个趔趄，差点摔个屁股墩。他稳住身子，把红纸往边与月面前一杵：“你看！三好学生！奖状！”
边与月手上掰苞谷的动作停了停。她歪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。上面印着金色的“三好学生”四个大字，下面一行字写着“边与禾同学”，再下面是学校的大红印章。
“嗯。看见了。”她继续掰苞谷。
边与禾举着奖状的手悬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：“姐，你就这反应？”
“你要啥反应？放挂鞭炮？”
“那也不用。你起码……站起来看看嘛。”他把奖状翻了个面，“你看背面！老师写了评语！”
边与月把手里那根苞谷掰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来，接过奖状，翻到背面。上面是班主任张老师的字，蓝墨水钢笔写的，端端正正：“边与禾同学学习刻苦，团结同学，热爱劳动，成绩优异，特发此状，以资鼓励。”
她看了两遍，把奖状还给弟弟：“字写得不错。”
“张老师的字当然不错。张老师是大学生！”他把奖状心地放在堂屋条桌上，又跑出来，“姐，贴哪儿？贴墙上？”
“贴堂屋。跟爹的遗像并排。”
边与禾跑进堂屋，搬了条板凳，站在上面比划：“姐，胶水呢？还是用饭粒粘？”
“饭粒粘不牢，开春返潮就掉了。灶房梁上有图钉，拿两颗。”
他又跑去灶房，在梁上摸了一阵，摸出三颗生锈的图钉：“姐，就三颗。”
“两颗够了。留一颗备用。”
他搬着板凳在堂屋正墙前站定。左边是边水生的遗像，相框黑边，里面的人笑着，嘴角弯弯的。
右边空着一块白墙，石灰刷的，有点起壳。
边与禾把奖状比在右边，歪着头看：“姐，正不正？”
边与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：“往左挪一点。再挪。过了。回来半寸。”
他挪了三回，总算摆正了。图钉摁进去，摁得歪歪扭扭的，有一颗差点扎到手指头。他跳下板凳，退后三步，仰头看：“姐，你看！三好学生！跟爹并排！”
边与月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墙上多了一张红纸，白墙衬着，扎眼得很。
父亲在左边笑着，儿子在右边领奖。她：“校挺好。”
“姐，你爹能看见不？”
“能。他就在那看着呢。”
边与禾对着遗像鞠了个躬：“爹，我三好学生了。下回争取当优秀班干部。”
边与月拿脚踢了踢他屁股：“行了行了，别跟爹显摆了。去把苞谷皮收了，堆肥坑里。”
弟弟没动，转过身来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扭扭捏捏地笑：“姐……”
“干啥？”
“那什么……你的话还算不算？”
“啥话？”
“就上回的。我考好了，做红烧肉。”他眼睛亮亮的，又赶紧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也不用红烧肉，太费油了。做番茄汤就校番茄汤不费油，咱家番茄多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过这话，上个月弟弟月考拿邻三名，她期末考好了做红烧肉。她本来随口一，这一个月忙秋收，早忘到后脑勺去了。
“你就惦记着吃。”
“不是惦记吃。是惦记你做的。”边与禾一本正经，“你做的番茄汤比红烧肉好。真的。红烧肉太腻了，番茄汤酸甜酸甜的，泡饭吃最好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别拍马屁。”边与月转身往灶房走，“去地里摘几个番茄。红的啊，别摘青的。”
他“嗷”了一嗓子，蹿出去三丈远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：“姐，摘几个？”
“四五个。挑大的。”
“好嘞！”
他一阵风跑了。
边与月站在灶房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奖状。她嘴角往上弯了弯，自己没察觉。
一会儿工夫，边与禾跑回来了，怀里兜着六个番茄，一个个红得透亮，还有一颗黄里透红的。
他往灶台上一放：“姐，你看，这个最大的，跟拳头似的！”
边与月拿起来掂拎：“这个好。沙瓤的。”
“你咋看出来的？”
“看皮。皮薄发亮的，沙瓤。皮厚发暗的，酸多甜少。”
边与禾把脸凑到番茄跟前，左看右看：“我还是分不出来。”
“种两年地你就分得出了。”
边与月把番茄洗了，拿刀在顶上划了个十字，拿开水一烫，皮一卷就撕下来了。
边与禾在旁边看着，跃跃欲试：“姐，我撕皮。”
“手洗了没？”
“洗了！”
“撕吧。撕干净点，别留皮渣子。”
弟弟拿烫好的番茄撕皮，撕得坑坑洼洼的，番茄汁顺着手往下淌。他舔了一口手指头：“姐，这个番茄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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