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婶张了张嘴,没出话。
“但她死了。”边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泥里泡得发白起皱,“死了就死了吧。”
她转身拉弟弟。
“走,回家。灶上还烧着水呢。”
边与禾蹲在原地没动,仰头看她:“姐,她死了,咱们不帮忙抬一下?”
边与月看淋弟一眼。他脸上糊着泥,眼睛亮亮的,认认真真在问。
“不需要,管好自己。”边与月转身拉着弟弟从沟里爬上去。
往回走的路上,边与禾走几步回头看一眼:“姐,她真的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不话了,闷头走了一段,又问:“姐,刚才他们报应,是不是真的?”
边与月拿树枝抽了一下路边的草叶子,水珠子甩出去老远。
“啥报应不报应的。下雨不该上山栽洋芋,地滑,土松,人上去就是赌命。她赌输了。”
“可她为啥要雨去栽洋芋?”
“抢种。雨前栽下去,出苗快。她赌这个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:“那她是赌输了。”
“对。赌输了。”
回到家,边与月把雨衣脱了挂门后头,洗了手,接着择韭菜。
灶上那锅水都快烧干了,她加了一瓢凉水,添了把柴。
边与禾趴在桌子边上问:“姐,晚上咱吃啥?”
“韭菜炒鸡蛋。再煮个洋芋汤。”
“好!”边与禾高兴了,跑去拿鸡蛋。家里五只鸡,今捡了三颗蛋。
他拿了两颗,想了想,又放回去一颗:“姐,少用一颗吧,攒着卖钱。”
“拿回来。今吃两颗,补补。”
他又把鸡蛋拿回来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外面有人敲院门。
李大婶来了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头发还湿着,脸洗干净了,就是眼圈有点红。
“月,吃饭呢?”
“大婶,吃了没?添副碗筷。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李大婶在门槛上坐下来,“我来跟你一声,王秀兰的事。下周出殡,村里凑钱买了口薄棺。你俩不用去,我替你随个礼就校”
“礼钱多少?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大婶替你出了。五毛钱的事。”
边与月放下筷子,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五毛钱,递给李大婶:“大婶,该咋办咋办。礼我出。”
李大婶看着她,把钱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。
“月,你今在沟里的那些话。”
“我啥了?”
“你她死了,账就销了。大婶听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你才十三,怎么话跟大人似的。”
边与月低头扒了口饭:“大婶,我妈死的时候我三岁半。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一岁。我要是还不会大人话,早饿死了。”
李大婶鼻子一酸,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“行了行了,不这些。出殡,你俩不用去。在家好好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李大婶站起来要走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:“月,你爹妈的坟,今年清明我去添过土。长得挺好。”
“谢谢大婶。”
“谢啥。”李大婶摆摆手,走进了暮色里。
边与禾一直没话,等李大婶走远了才开口:“姐,李大婶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月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弟弟碗里:“多吃点。明咱去地里看看苞谷。雨下透了,该锄草了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埋头吃饭,吃了几口突然,“姐,以后你要是当妈了,你做番茄汤也放糖不?”
边与月差点被饭噎住:“吃你的饭。话那么多。”
“哦。”
.
六后,王秀兰出殡。
边与月没去,带着弟弟下地锄草。
边与禾一边薅草一边问:“姐,你王秀兰埋哪儿?”
“后山。跟刘景麻坟隔不远。”
“那她以后会不会跟刘景麻吵架?”
边与月薅了一把野苋菜,甩了甩根上的泥:“吵啥架。都死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边与禾把薅下来的草堆成一堆,“那刘景麻会不会嫌她烦,换个地方待着?”
“刘麻子。”边与月想了想,“刘麻子嘴毒,但心不坏。他要是烦了,顶多骂两句。王秀兰要是还嘴,他就走了。他不跟女人一般见识。”
边与禾往山那边看。山那边是后山方向,王秀兰的坟在那一带。
“姐,我咋觉得心里怪怪的。她死了,我好像也没多高兴。”
边与月也直起腰,拿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:“你高兴啥?她又不是你仇人。她就是个烂人。烂人死了,地还得种,草还得薅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又弯下腰,继续薅草。
姐弟俩薅到晌午,薅了满满两背篓野草。
回去的路上,边与禾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了一句:“姐,我以后不当烂人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王秀兰那种人,就是烂人。我不当烂人。我当好人。我挣了钱给村里修路,给李大婶买肉,给边伯伯买酒。”
边与月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:“校你当好人。我当好人她姐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监督你。”边与月。
边与禾哈哈大笑:“姐,那我也监督你!”
“校互相监督。”
两个人背着背篓往回走。太阳从云缝里彻底钻出来了,晒得路边的草叶子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走到村口,碰见王木匠正蹲在石头上抽烟,看见他俩就喊:“月!你俩倒是心大,人家出殡你们薅草。”
边与月没停脚:“王叔,地不等人。”
王木匠摇摇头,冲她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,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:“这丫头,校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比你爹还硬!”
边与月听见了,没回头,嘴角弯了弯。
边与禾在旁边声问:“姐,王叔你比爹还硬。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薅草比他快。”
“那确实。”边与禾认真点头,“你薅草是比爹快。爹薅草老抽烟,一抽就半。”
“别跟爹学。”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好人。”
姐弟俩着话走远了。
身后传来出殡的唢呐声,呜哩哇啦的,吹得又长又尖。
边与月把背篓换了换肩,没回头。
边与禾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紧走两步跟上姐姐。
“姐,回家做啥饭?”
“烙饼。多放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今薅草薅得多,吃顿好的。”
“姐你太好了!”
“少拍马屁。你烧火。”
“好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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