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站在场坝中间,学刘景麻骂人。
烟花在头顶上炸开,落下来,散在黑乎乎的夜里。
过了一会儿,边与禾:“姐,明年过年,咱们买挂鞭炮放吧。不放多,就放一挂。让爹和妈看看。”
边与月:“校买一挂。”
“也给刘景麻放一挂。他嘴上骂,心里肯定想看。”
“嗯。给他放一挂。”
边与禾打了个哈欠:“姐,我困了。”
“去睡吧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姐,压岁钱你收好了吗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
边与月一个人站在场坝上,又看了一会儿烟花。
她把弟弟给的两块钱从兜里摸出来,借着烟花的光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三颗糖还在堂屋的遗像前摆着,红的绿的黄的。
灶房梁上还挂着半块腊肉,明还能吃一顿。
她走进屋,给弟弟掖了掖被子。
边与禾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姐……饺子好吃……”
“好吃明年再做。”她。
边与禾没回话,已经睡着了。
边与月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下来,听着弟弟匀匀的呼吸声。
2002年的第一个夜晚,就这么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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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夏。像漏磷,苞谷地里积了水,洋芋垄泡得稀软。
边与月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,韭菜根上全是泥。她一根一根捋,捋一把甩一把水。
边与禾从外面跑进来,裤腿湿到膝盖,鞋上糊着泥,一进门就喊:“姐!李大婶王秀兰出事了!”
边与月手里那根韭菜没停:“出啥事了?”
“是上山栽洋芋,下雨,崖垮了!人被埋了!”边与禾喘着气,两只手比划着,“李大婶村里男人都扛着锄头去刨了,问咱家去不去人!”
边与月把韭菜往盆里一撂,站起来:“去。你换双干鞋,跟我走。”
“姐,咱也去刨?”边与禾眼睛瞪得溜圆,“她可是王秀兰!”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先去看看。”
姐弟俩穿了雨衣,踩着稀泥往坡上走。雨还在下,不大不,打在雨衣帽子上啪嗒啪嗒响。
山路滑,边与月走在前面,拿根树枝探路,弟弟跟在后头,一步一滑。
走到半坡,听见前面有人话,男的女的,嗓门扯得老高。
“从这儿摔下去的!就那个崖口!”是王木匠的声音,沙哑,带着急。
“你确定?早上有人看见她往这边走的?”边伯伯。
“确定!她篮子还在上头呢!洋芋种撒了一地!”
边与月紧走几步,到了崖口。崖不高,两三丈的样子,但下面是一条窄沟,沟里全是黄泥浆,混着碎石和断树枝。
几个男人站在沟沿上往下看,手里的锄头杵在泥里,没人动。
“咋不刨?”边与月问。
王木匠回头看她:“月,你咋来了?这儿不是丫头待的地方,回去回去。”
“人埋哪儿了?”
“就这沟底下。”王木匠拿锄头指了指,“不敢乱刨。上头土松了,再刨怕再垮。”
边与月往沟里看。黄泥浆咕嘟咕嘟冒泡,像一锅煮开聊稀饭。沟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桐子树,树根露了一半,根须上挂着泥浆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“李大婶呢?”她问。
“在底下。跟几个婆娘在刨。”
边与月拉着弟弟往下走。
王木匠在后面喊:“哎!你这丫头!”
她没回头。沟底有七八个人,男人拿锄头挖,女人拿手扒。
李大婶跪在泥里,两只手插进黄泥浆里往外掏,脸上糊得只剩眼睛嘴能看清。
“李大婶。”边与月走过去。
李大婶抬起头,看见是她,嗓门又粗又哑:“你俩来干啥!回去!这地方孩子来不得!”
“大婶,我帮你刨。”
“刨啥刨!回去!”李大婶拿胳膊肘蹭了一下脸上的泥,蹭得更花了,“边月,你听大婶话,带你弟回去。这儿有大人呢。”
边与月没动。她看了看沟底。几个男人站在泥里,锄头举起来又放下,不知道该往哪儿刨。泥浆太深,一锄头下去拔不出来。
女人们用手刨,十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有人喊:“挖着筐了!”
众人围过去。刨出来一个竹背篓,半截埋在泥里,筐里还剩几个洋芋种。
“人呢?接着刨!”王木匠吼。
又刨了一会儿。雨渐渐了,变成毛毛雨丝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边与月看见沟沿上那棵桐子树的根又往下垮了一截,泥块扑通扑通掉进沟里,砸起泥点子。
“别在树根底下刨!”她忽然喊,“树根松了!从这边刨!”
几个男人抬头看她。
王木匠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:“这丫头得对!都往这边来!从筐那头往前刨!”
男人们挪了位置,锄头刨得又急又重。
边与禾蹲在边上,拿手扒泥。边与月也蹲下去,两只手插进泥里,泥浆从指头缝里挤出来,凉得钻心。
他声:“姐,她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“闭嘴。刨。”
又刨了一袋烟工夫。
李大婶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跪下去,两只手拼命扒泥:“在这儿!摸到衣裳了!”
众人围过去,七手八脚扒开泥浆。王秀兰从泥里露出来,蜷成一团,头埋在膝盖里,两只手抱着腿,像睡觉的姿势。身上全是泥,头发上裹着泥浆,脸上只有鼻子尖露出来一点点。
王木匠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脖子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没气了。”
沟里安静了一瞬。只有泥水往下淌的声音,滴答滴答。
然后边与月突然声了一句:“报应。”
声音不大,但沟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李大婶从泥里直起腰,瞪了她一眼:“人都死了,嘴上积点德。”
边与月冷哼一声,不了。可没过一会儿,她又嘀咕:“她当年怎么对我家的,我没忘。她这一家子都死绝了,这叫收。”
李大婶赶紧扭头:“月,别话了!大伙儿都在这儿呢。”
声音一下子掐断了。
众人齐刷刷看向边与月。她站在泥里,两手糊满泥浆,脸上溅着泥点子,眼睛盯着王秀兰蜷成一团的尸体。
李大婶走过来,拿手拍了拍她肩膀:“月,你先回去。这儿大婶来处理。”
边与月没动。
“月?”
“大婶,”她,声音平平的,“她确实该死。我妈妈死的时候,她到处乱。我爹死的时候,她提剪刀上门戳我。这不是报应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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