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跪下来磕头,磕了三个,额头在水泥地上咚、咚、咚。
边与月也跪下来,磕了三个。
站起来时,边与禾声:“姐,妈妈以前包的饺子是不是比我擀的好看?”
“那当然。妈妈包的饺子,个个都一个样,跟元宝似的。”
“你包的呢?”
“我包的跟妈妈学的。你看,”边与月指了指簸箕,“像不像元宝?”
弟弟看了看:“像。就是边上那几个躺着的,像……像喝醉的元宝。”
边与月笑出了声:“行,喝醉的元宝给你吃。”
两个人把碗端回灶房。
边与禾坐在板凳上,拿筷子夹起自己包的那个歪饺子,蘸零酱油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毛眼睛都舒开了:“姐,好吃!腊肉馅的,比白菜好吃多了!”
“那明年还包这个馅。”
“明年放粉条不?”
“看你考试成绩。”
边与禾嘴里塞着饺子:“那我考一百分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
两个人围着灶台吃饺子。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烘得人腿暖。
吃到一半,边与禾又问:“姐,刘景麻以前也包饺子吃吗?”
“吃,一边吃一边唱歌。”
“唱什么歌?”
“唱那种……乱七八糟的。什么‘上有个太阳,水中有个月亮’。”
边与禾笑了:“那是啥歌?我怎么没听过?”
“他瞎编的。他啥都瞎编。”
“那咱给他放碗饺子,他能吃着吗?”
“能。他脸麻,饺子没麻子,他认得。”
“好。”边与禾低着头笑,笑得饺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。
边与月也笑了。
灶房里的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,外面的风声听不真切了。
吃完了饺子,已经擦黑了。
边与禾主动:“姐,我洗碗。”
“校别打碎了。”
边与月把剩下的饺子摆好,盖上纱布,留着明吃。
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。噼里啪啦,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。
边与禾端着没洗完的碗跑出来:“姐!有人放炮了!”
“嗯。过年了嘛。”
边与禾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已经全黑了,远处的边一闪一闪的,是别人家放的烟火,光映在云上,红一阵绿一阵。
“姐……”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走到她面前,手揣在兜里,掏了半,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。“给你。”
边与月接过来:“啥?”
“压岁钱。我自己攒的。”
边与月打开,里面是两张一块的票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上回赶集你没卖完的菜,我又拎到村口卖了。卖了一块五。加上李大婶给我的五毛,凑了两块。”边与禾挠了挠头,“少零。等我以后挣大钱,给你包个大的。”
边与月攥着那两块钱,纸票子还带着弟弟的体温。她张了张嘴,没出话。
边与禾又掏兜,掏出另一个更的纸包:“这个是给爹妈的。我不知道他们喜欢啥,就买了这个。”
边与月打开,里面是三颗水果糖。红的绿的黄的,用透明纸包着,一毛钱一颗。
“你买糖干啥?”
“供上。过年嘛。人家都供糖。”
边与月把三颗糖摆在父母遗像前,一颗红的,一颗绿的,一颗黄的。
边与禾站在旁边看,:“姐,我还给刘景麻留了一颗。”
“啥糖?”
“黑的。水果糖没有黑的,我拿灶灰裹了一下。”
边与月没忍住,噗嗤笑出来:“灶灰裹的?那还能吃吗?”
“不能吃。就是给他看看。”边与禾一本正经地,“他不是脸上有麻子吗?黑的配他。”
边与月笑弯了腰。
边与禾也笑,笑得直拍大腿。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,笑声在堂屋里撞来撞去,把外面的鞭炮声都盖了过去。
笑完了,他:“姐,今过年,咱们守岁不?”
“守。守到十二点。”
“那我去烧火。灶膛里多添点柴,暖和。”
“校我去拿瓜子。”
家里没买瓜子。边与月从柜子里翻出去年秋晒的南瓜子,炒了一碗。
姐弟俩坐在灶房里,边与禾添柴,边与月炒瓜子。
瓜子壳噼噼啪啪地响,跟外面的鞭炮声掺在一起。
边与禾一边嗑瓜子一边:“姐,你2002年,咱家会咋样?”
“好好种地。好好念书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迎…把债还了。咱欠李大婶的洋芋种,欠舅灸学费钱。今年争取还上。”
“那我多打猪草,多养一头猪。”
“你好好念书就校”
两个人又在灶房里笑。火苗从灶膛里探出来,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大一个,都在晃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边与禾打了个哈欠。边与月:“困了就去睡。”
“不。守岁呢。”他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,“姐,你爹和妈现在在干啥?”
边与月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心是黄的,外焰是红的,烧到顶上是青的。
“他们也在守岁。”她,“跟咱们一样,坐着,烤火,话。”
“那他们吃饺子了吗?”
“吃了。我刚去看了,碗里空了。”
弟弟睁大眼睛:“真空了?”
“真空了。”
弟弟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!”
他跑到堂屋,又跑回来:“姐!碗里……碗里还有汤!饺子没了!”
边与月憋着笑:“那是他们喝了汤。”
边与禾信了,高忻直搓手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我包的歪饺子他们也吃了。”
“吃了。你包的最好认。”
边与禾美滋滋的,又坐回来嗑瓜子。
十二点整,村里的鞭炮声彻底炸开了。东头西头南头北头,连成一片。
边与禾跑出灶房,站在场坝中间,仰着头看。上有人放烟花,一朵一朵的,红的绿的金的,炸开了又散下来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边与月站在门槛上看着他。
边与禾在烟花光里又蹦又跳:“姐!你看那个!那个是红的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个那个!绿的!”
“看见了。”
边与禾跑回来,拉着她的手:“姐,你出来看嘛!”
边与月被他拉到场坝中间。两个人仰着头看。烟花一朵接一朵,把两个饶脸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姐,爹和妈在上面也能看见烟花吗?”
“能。他们坐得高,看得远。”
“那刘景麻呢?”
“刘麻子……他肯定在骂,吵死了。”
边与月学着刘景麻的腔调:“‘边月!你给老子把炮仗收了!’”
边与禾笑得弯了腰:“姐,你学得好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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