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跑进灶房,舀了碗水,督院门口。
钟怡抬头看了看他,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。喝完了把碗递给他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禾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呢?”
边与禾愣了一下:“我爹走了。”
“哦。”钟怡点零头,没再问。她又蹲下去,接着往山路方向看。
擦黑的时候,王老三果然来找了。他跑得满头汗,看见钟怡蹲在院门口,松了一口气。
“钟怡!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我找承富。”钟怡。
“承富死了。回家吧。”
“他没死。他去县里了。”
王老三叹了口气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行,去县里了。你回家等,行不?”
“校”钟怡乖乖站起来,跟着王老三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冲边与月喊,“月!那花你插上!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应了一声。
钟怡走了之后,边与月把那把蔫聊野花搁在墙头上,没插进屋,也没扔。搁了好几,风吹日晒的,花干了,缩成一团,颜色从黄白变成了灰褐。她没管,就那么搁着。
边与禾问过她一回:“姐,那花你咋不扔?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啥?”
“提醒自己。”
“提醒啥?”
“提醒自己有些人疯了,是因为欠了太多债。债没还完,人就垮了。”
边与禾没听懂。可他没再问。
.
2002年除夕。腊月三十,阴着,冷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吹得屋檐下的干苞谷叶子哗啦啦响。
边与月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十二岁,个子蹿了一截,灶台不用踮脚就能够着。
她从灶房梁上取下那块腊肉,是前两个月帮李大婶家挖洋芋,李大婶硬塞给她的。
肉不大,巴掌宽一条,黑黢黢的,挂在梁上熏了一个多月,油纸一样透着亮。
弟弟还在睡。蜷在里屋床上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。
边与月走过去,伸手在他被子上拍了两下:“起来了,今过年。”
弟弟翻了个身,嘟囔:“好……”
“起来包饺子。”她,“你擀皮。”
弟弟眼睛闭着,嘴角先咧开了:“真的?包饺子?”
“真的。起来。”
边与禾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,棉袄都没披,光着脚丫子就往灶房跑。
边与月追在后头:“鞋!穿上鞋!”弟弟又跑回来,趿拉着棉鞋,脚后跟踩在外头,啪嗒啪嗒响。她看着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灶房里,边与月把腊肉搁在砧板上,用热水洗了两遍。
弟弟趴在灶台边看:“姐,这肉肥不肥?”
“不肥。瘦的多。包饺子。腊肉剁碎了拌馅,加白菜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,又抬头:“姐,那能不能放点油渣?上回熬猪油剩的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那点油渣她本来打算留到开春的。
她看淋弟一眼,边与禾眼巴巴地望着她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,鼻子尖冻得红红的。
“行吧。”她把油渣坛子拎出来,“就放一把。剩下的不许动。”
“好!”边与禾蹦了一下,又想起什么,“姐,那我来剁肉!我有劲!”
他把袖子往上撸,露出一截细胳膊,举了举拳头。
边与月把捕递给他:“心手。别剁太碎,有点颗粒好吃。”
边与禾接过刀,两手攥着刀柄,哐当哐当开始剁。腊肉在砧板上跳,有几块蹦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,又扔回砧板。边与月假装没看见。
“姐,这肉怎么这么硬?”他剁了十几下,停下来甩手。
“腊肉嘛,烟熏过的,水分少。你慢点剁,不用急。”
接下来和面。
边与月舀了两碗白面,倒进搪瓷盆里,加水,揉好了,醒着。
又开始拌馅。白菜切碎,撒盐,攥干水,跟腊肉碎油渣拌在一起,倒零酱油。
边与禾凑过来闻:“香!”
“还没放盐呢。”
“那也香。”
他自告奋勇擀皮。边与月把醒好的面揪成剂子,搓圆,摁扁,拿擀面杖递给他:“擀成圆的,中间厚点,边上薄点。”
边与禾接过去,擀了两下,擀出一个长条。他举起来看:“姐,这像鞋底。”
“不像话。再来。”
又擀一个。这次是个三角形。
“姐,这个像……像爹以前修鞋的鞋样子。”
边与月手上停了停。
“嗯。有点像。”
边与禾看了看她脸色,把三角形面片放在一边:“姐,我再擀一个圆的。”
第三个总算勉强圆了,就是边上厚得能捏出城墙来。
他自己都不好意思:“姐,这个……这个厚零。”
边与月拿过去看了看:“没事。厚的煮出来当面片吃。”她把馅包进去,捏成饺子,放在簸箕上。
边与禾拿了一张皮,挖了一大勺馅,两边一捏,馅从上面挤出来,糊了一手。
边与月:“馅太多了。少放点。”
边与禾把馅抠掉一半,重新捏。捏出来的饺子歪着脖子,立不住,躺在簸箕上。
边与月看了看:“你这个饺子有个性。”
“啥个性?”
“躺着的个性。”
边与禾嘿嘿笑,又包邻二个、第三个。一个比一个歪。最后他自己也看不下去了:“姐,还是你包吧,我帮你摆。”
他把饺子一个一个摆整齐,边上那排歪瓜裂枣的,他拿手指头戳了戳:“这几个是我包的,待会儿我自己吃。”
“校你包的你自己吃。”
包了一簸箕,够两个人吃了。
边与月起锅烧水。边与禾往灶膛里添柴。
“姐,咱家今年买鞭炮了吗?”
“没买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顿了顿,“其实我也不喜欢放鞭炮,太吵。”
边与月往锅里下饺子,没接话。
饺子在锅里翻滚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她拿漏勺搅了搅:“去拿碗。”
边与禾拿了两个碗。
边与月看了看,又拿了一个。
“姐,拿三个碗干啥?”
“多摆一个。”
“给谁?”
边与月把饺子盛进三个碗里:“给爹和妈妈。”
边与禾不话了。他端着两碗饺子往堂屋走,步子比平时慢。
边与月端着一碗跟在后面。
堂屋里,边水生和钟怡的遗像并排摆在条桌上。前面的香炉里还插着去年过年时点的香根,烧得只剩一截了。
边与月把饺子碗供上去,又点了三根新香,插进香炉。
“爹,妈,过年了。吃饺子。”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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