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怡从县里回来那,是王老三用三轮车送回来的。
三轮车停在场坝口,王老三从车斗里把人扶下来。
钟怡穿着一件灰扑颇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没梳。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嘴角还挂着一点干聊沫子。
她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。王老三一松手,她就往一边歪。王老三赶紧又扶住了。
边与月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。斧头举到一半,听见三轮车的声响,偏头一看,斧头停在半空。
“边与月。”王老三喊她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,“你二婶回来了。治不了,让接回家养着。”
边与月把斧头搁在木墩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走过去。
钟怡站在场坝中间,歪着脑袋,眼神空空洞洞的,不知道在看哪儿。
“她这样多久了?”边与月问。
“边承富死后一直就这样。”王老三叹了口气,“一阵一阵的。有时候认得人,有时候不认得。不认得的时候,谁靠近她就打人。”
“那谁养?”
“先接回家再。”
“月。”钟怡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像是很久没话了,“你家有番茄汤吗?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
“我家承富爱喝番茄汤。”钟怡又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,“他每晚上回来,都要喝一碗。我给他熬。熬得稠稠的,搁点糖。”
王老三在旁边低声:“她就这样。一会儿明白,一会儿糊涂。糊涂的时候,就念叨边承富。”
“她念叨王秀兰吗?”边与月问。
“不念叨。光念叨边承富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
“月,”钟怡又开口了,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给承富熬一碗吧。他快回来了。他回来要是没汤喝,要发火的。”
“钟怡。”边与月,“边承富死了。”
钟怡歪着脑袋看她,像没听懂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跟王杰长一起死的。过年喝酒喝多了,睡大路上冻死的。”
钟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跟喘气似的。
“你骗我。承富没死。他去县里了,当局长了。他要接我去县里住的。”
边与月盯着他,冷漠开口:“他没去县里。他死了。”
“你骗我!”钟怡忽然叫起来,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骗我!承富没死!他昨还给我打电话了!他他升官了!他要给我买金镯子!”
她越叫越急,两只手在空中乱抓,王老三赶紧把她两只胳膊拢住。
“你冷静点!月没骗你!真死了!”
“她骗我!你们都骗我!”钟怡在王老三怀里扭,扭了两下没扭动,忽然蹲下去,抱着头哭起来。哭得呜呜咽咽的,像个孩。
边与禾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月,”王老三抬头看她,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她脑子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先带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王老三把钟怡从地上拉起来。钟怡还在哭,哭得浑身发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王老三架着她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场坝外走。
走到场坝口,钟怡忽然回过头来,冲边与月喊了一嗓子:“月!你给承富熬碗汤!他爱喝甜的!”
边与月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被王老三架走。
边与禾又探出脑袋来。
“姐,二婶真疯了?”
“疯了。”
“那她以后都好不了了?”
“好不了了。”
边与禾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
姐,你二婶以前那么坏,现在疯了,是报应吗?”
边与月没答。
“姐,她以前拿剪刀捅你脖子。”边与禾又,声音的,“现在她疯了,是不是老爷替咱报仇了?”
“老爷不管这些事。”边与月。
“那谁管?”
“没人管。她自己作的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:“那咱……要管她吗?”
“不管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她疯了,咱不跟疯子一般见识。可也没必要去管她。她家人会管她。”
“那咱以后碰见她咋办?”
“碰见就碰见。不惹她,也不怕她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蹲下去,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。画了一会儿,忽然又:“姐,你边承富要是没死,看见二婶这样,会不会难受?”
“不知道。边承富那种人,不会难受。”
边与禾不问了。
“姐,我去喂鸡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过了几,钟怡又来了。
那下午,边与月在院子里收苞谷。苞谷晒了几,已经干透了,籽粒硬邦邦的。
她拿簸箕把苞谷收起来,往筐里倒。倒到一半,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,很轻,拖着地走。
她抬头一看。钟怡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,头发比上回更乱了,脸上也脏,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。手里攥着一把野花,黄的白的,梗子长短不齐,有的还带着泥。
“月。”钟怡站在门口喊她。
边与月把簸箕放下,走过去。
“月,”钟怡把手里那把野花举起来,递给她,“给承富的。他爱花。你帮我插在他屋里。”
边与月接过那把野花。花已经蔫了,花瓣卷着边,有几朵掉了瓣,只剩个花心。
“钟怡,”边与月,“边承富死了。”
钟怡歪着脑袋看她,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死。他去县里了。”
“他去县里当局长了。他要接我去县里住。”钟怡着,忽然笑了,“他给我买金镯子。金的,这么粗。”她拿手比划了一下,比了个碗口那么大。
“钟怡,”边与月,“你回家吧。”
“我不回家。我要等承富回来。”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“他回得来。他了要回来。”钟怡蹲下去,蹲在院门口,抱着膝盖,盯着山路的方向看。“我等他。”
边与月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边与禾从屋里出来,看了看蹲在院门口的钟怡,又看了看姐姐。
“姐,她咋办?”
“让她蹲着。蹲累了自己回去。”
“那她要是不回去呢?”
“警察会来找她。”
“不来呢?”
“那就让她蹲着。蹲到黑,她知道怕了,就回去了。”
边与禾有些不忍心。
“姐,要不要给她端碗水?”
边与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端就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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