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把鸡蛋掏出来。两个褐色的鸡蛋，一大一，还温热着。她把鸡蛋搁在手掌心里，递给弟弟看。
“大的黄母鸡下的，的黑母鸡下的。”
边与禾拿起来对着太阳照。“姐，鸡蛋里头有啥？”
“蛋黄，蛋清，过几就出鸡了。”
“那咱孵鸡不？”
“不孵。孵了鸡养不过来。”
“为什么养不过来？”
“鸡要吃碎米，还要保温。冬孵的鸡冻得要死，得搁在炕上，烧火暖着。咱家炕上没地方。”
“那等春呢？”
“春可以孵一窝。孵个七八只，养大了，母鸡留下下蛋，公鸡卖了。”
“那咱明年春孵？”
“明年春再。”
边与禾把鸡蛋放回篮子里。
“弟，走吧。回屋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跟着她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鸡圈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鸡晚上睡觉不闭眼睛？”
“闭。鸡睡觉也闭眼。”
“那它们做梦不？”
“鸡不做梦。鸡只知道吃、喝、下蛋、睡觉。”
“那还是人好。人能做梦。”
“嗯。人能做梦。”
“姐，你晚上做梦不？”
“做。”
“梦什么？”
边与月停下脚步，声音轻了：“梦见爹了。还梦见你长大了，比我还高。”
边与禾高兴：“那我以后要比你高！”
“校你多吃点，长个。”
“嗯！我吃三碗！”
“三碗吃不了别硬撑。”
“吃得消！”
姐弟俩进了灶房，外头鸡圈里，芦花大公鸡把头埋进翅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可边与月心里头记着另一件事。
她翻出柜子底下那块蓝布。是去年赶集扯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布是靛蓝的，厚实，摸上去有点糙，可结实。
她把布铺在桌上，拿尺子比了比，又拿粉笔画了线。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地走，剪出两块一样大的布片，又剪了几根细长的布条。
“姐，你剪布干啥？”边与禾从外头跑进来，手里攥着个苞谷棒子，是刚从地里掰的。
“给你缝书包。”
“书包！”他凑到桌边，踮着脚往上看，“给我的？”
“你开学了。总不能拿手抱着书去。”
“姐，那旧的呢？”
“留着装杂物。新的给你。”
边与禾把苞谷棒子搁在桌上，趴在桌沿看。
边与月把两块布片叠好，拿起针，穿了线。
“姐，你缝书包，我干啥？”
“你帮我把线穿好。多穿几根，这样节省时间，我缝得快。”
边与禾拿过针线，学着穿线。他手指头粗，穿了半穿不进去。他把线头放嘴里抿了抿，捻细了，又试。这回进去了。
“姐！你看穿上了！”他举着针晃，线吊在针屁股后头，摇来晃去。
边与月抿了抿嘴：“别晃。搁在边上，别扎着。”
“不扎。我拿好了。”
他又低头穿了一根。这回穿了三四下才进去。他把线剪断了，搁在桌边，又拿起针，接着穿。
边与月缝了一个多时辰。两块布片缝在一起，留了翻口，翻过来，就是一只袋子。又缝了两根布带子，做背带。
“给你，试试。”
边与禾接过书包，把两根背带往肩膀上一套。书包带子有点长，垂到屁股上。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提到腰上。
边与月抬头看了看：“是有点长了。”
“姐，刚合适。不长。这样刚刚好。我还要长个子，长高了正好。你就不用再缝了。”
边与禾完，又把书包摘下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姐，你这布上能绣个字不？”
“绣什么字？”
“绣个禾字。”
边与月想了想：“校我给你绣一个。”
她拿红布剪了一个“禾”字，贴在书包正面，一针一针地缝上去。缝了两刻钟，红字缝在蓝布上，醒目得很。
“行了。看看吧。”
边与禾接过书包，看了半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姐！你绣得真好看！我同学肯定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好看就校别弄脏了。”
边与禾连连点头：“我背着，不往地上搁。”
第二报到，边与月带着边与禾去学校。
学校三间瓦房，前面一个土操场，操场上竖着根木杆，杆顶挂着一面红旗。旗子被风吹得卷了边，可还挂着。
操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大人领着孩子，有的拎着布包，有的挎着竹篮。
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，有的抓石子，有的追着玩。
边与禾站在操场边上，紧挨着姐姐，没往前挤。
“弟，你过去跟同学玩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进去就认识了。”
边与禾还是不动。他攥着书包带子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。
报名在教室里。
墙上黑板有些旧，黑板角上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“好好学习，向上”。
张老师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，袖口上沾着粉笔灰。
“边与禾。”她念了名字，抬头看了看他。
“嗯。”边与禾。
“你姐是边与月？”
“嗯。”
张老师低下头继续登记。
“回去收拾收拾，明来上课。带好东西，别迟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书包谁做的？”
“我姐。”
“针脚不错。”张老师推了推眼镜。
回到家，外头太阳落了，光线从窗户上收回去。
边与月把鞋子洗了，立在灶房角。
边与禾把报纸叠好，搁在床头柜里。
“姐，明开学，我穿啥？”
“穿你那件蓝棉袄。我晚上拿水洗了，明早干得差不多了。再拿火烤烤。”
“那鞋呢？”
“你那鞋补了。补的线是新的，结实。”
边与禾笑起来。“好。”
边与月蹲下去，把他那双旧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鞋底补过一回，补丁摞着补丁。可线还紧着。
“明穿这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躺到床上，翻了个身，把书包搁在枕头边上。新书包，红字亮亮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上学，你会不会来看我？”
“不去。你好好上课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”
“放学来接你。”
“放学？”
“嗯。放学我来接你。一起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书包往里挪了挪，把脸贴在书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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