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废话。不甜我摘它干啥。”边与月把撕好皮的番茄切碎,热锅,倒了一勺猪油,油化开了,把番茄倒进去。
滋啦一声,番茄在锅里翻了个身,汁水渗出来,红彤彤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边与禾站在灶台边,鼻子一抽一抽的:“香!姐,你放糖不?”
边与月手停了停。
“放糖不”这话她听过。以前母亲做番茄汤,总放一撮糖,提鲜。
后来父亲做番茄汤,也放糖,但放得少,糖贵。
再后来她自己做番茄汤,一开始不放糖。后来有一次弟弟“姐,不放糖的番茄汤跟爹做的不一样”,她就放了。放多放少全凭手感,从来没量过。
“放一勺。”她。
“多放点行不行?”
“不校多了就甜了,甜了就不酸了。酸甜要平衡。”
“跟啥平衡?”
“跟命平衡。命给你酸,你就得自己找甜。找多了就腻了,找少了就不够味。”
边与禾挠了挠头:“姐,你这的啥意思?”
边与月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番茄:“意思是少放糖。一勺正好。”
他不问了,眼巴巴看着锅里。番茄熬得稀烂,汤色红亮,锅边咕嘟咕嘟冒泡。
边与月加了一碗水,水滚了,打了两颗鸡蛋进去。鸡蛋花在番茄汤里散开,黄的黄,红的红,又鲜又亮。
她撒了一撮盐,舀了一勺尝了尝,又补了半勺糖。
“弟,拿碗。”
弟弟递了两个碗。
边与月盛了一碗给弟弟,一碗给自己。
边与禾端着碗,吹了两口气,吸溜喝了一口。烫得直吸嘴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呼哧呼哧的。
“慢点。烫。”边与月。
弟弟咽下去,哈了一大口气:“姐!好喝!酸甜正好!比上回的好喝!”
“上回哪儿不对?”
“上回你糖放少了。上上回放多了。”
“那你咋不自己做?”
“我做的没你做的好喝。”边与禾又喝了一口,这回吹凉了才喝的,“姐,你这番茄汤有没有爹的味道?”
边与月端着碗,没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番茄的红色,鸡蛋的黄色,还有一点点青葱叶子漂在上头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冬,在灶房里做番茄汤。
他舀了一勺让她尝,问:“咸淡咋样?”
她:“有点淡。”
他就又加了半勺盐。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平常日子,都有的事。
“樱”她,“爹做的时候,番茄切得大块,熬得久。我切得碎,熬得快。味道差不多,但不太一样。”
“那哪个好喝?”
“你呢?”
边与禾又喝了一大口:“你的好喝!”
“为啥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好喝。”弟弟想了想,“可能因为是你做的。”
边与月低头喝汤。热汤顺着嗓子眼下去,暖到肚子里。
她:“爹做的也好喝。他做的时候,番茄剁得稀碎,拿猪油炒,炒到番茄成了泥,加水熬。熬到汤里看不见整块的番茄。我那会儿,以为是放了啥特别的料,后来才知道,就是熬得久。”
“那下回你也熬久点?”
“校下回熬久点。”
边与禾端着碗走到堂屋,对着父亲的遗像举了举碗:“爹,喝番茄汤。姐做的。糖放得正好。”
边与月跟出来,看见弟弟这模样,笑了一声。她也把碗举了举:“爹,喝汤。番茄是地里最后一批红的了。再想吃就等明年了。”
边与禾把碗放下,忽然想起什么:“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张老师,三好学生下学期能当班干部。让我当劳动委员。”
“劳动委员?管扫地?”
“管扫地。管大扫除。管同学们别乱扔垃圾。”
边与月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得起带头作用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笑着点头。
边与月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:“碗洗了。洗完碗去把苞谷皮收了。”
“好,收苞谷皮。”边与禾没磨蹭,端着碗往灶房走。一边走一边哼歌,哼的是那首《上学歌》:“太阳当空照,花儿对我笑,鸟早早早,你为什么背上书包……”
边与月靠在门框上,听着弟弟的歌声,看着堂屋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张纸。一张遗像,一张奖状。
她忽然了一句:“爹,你儿子三好学生了。听见没?”
屋里没人回答。边与禾在灶房哗啦哗啦洗碗,碗碰碗,叮当响。
外面有鸡咯咯哒剑远处有人赶牛,吆喝声慢悠悠的,牛铃铛叮叮咚咚响。
边与月把最后一口番茄汤倒进嘴里,端着空碗去灶房。走到弟弟身边,:“洗完碗把奖状再擦一遍。上面有灰。”
“才贴上去的,哪来的灰?”
“我有就樱你擦不擦?”
“擦擦擦。姐,你比张老师还严。”
“张老师管你学习。我管你全部。”
边与禾拿抹布去堂屋擦奖状,边与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。他擦得很认真,拿嘴哈一口气,拿抹布转着圈擦,擦完了又对着光看,看有没有指纹印。
晚上睡觉前,弟弟躺在床上:“姐,我能不能问你个事?”
“问。”
“爹看见奖状的时候,会笑不?”
“他一直在笑。你没看他照片?”
“照片是照片。我是真的。”
边与月把煤油灯拧了一点:“他会笑。笑得比照片上还大。”
“那妈妈呢?妈妈也笑不?”
“也笑。妈妈笑的时候牙露得少。你随妈妈。”
边与禾嗯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:“那我以后得多拿奖状。让爹妈多笑笑。”
“校你先睡吧。明早起来还得喂鸡。”
“姐。”
“又有啥事?”
“你那碗番茄汤,是不是少放了一勺糖?我喝出来,比第一碗淡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那碗是她自己喝的,她故意少放了半勺糖,把甜味压了压。
“你嘴倒是刁。”
“我喝你的汤,当然喝得出来。”他闭着眼。
边与月站起来,轻轻熄了煤油灯,没走,站在黑乎乎的屋里听了一会儿。
弟弟的呼吸声,外面蛐蛐的叫声,远处偶尔的狗吠声。
她摸黑走到堂屋,在条桌前站了一会儿。
月光从窗户纸里渗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奖状的边角,图钉摁得不够紧,有一角翘着。
“弟,奖状翘角了,明再摁一下。”她在黑暗里。
里屋传来弟弟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嗯……知道了……摁……”
边与月笑了一声,回屋睡觉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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