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凑过去看。枯树根部,树干和地面交界的地方,长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个头比木耳大,圆鼓鼓的,表面有细纹,跟个黑馒头似的。
“这个不能摘。”边与月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树舌。不是木耳。树舌不能吃,有毒。”
“长得跟木耳差不多。”
“差多了。木耳长在树皮上,薄片状的。树舌长在树根上,厚墩墩的。你记住,长在树皮上、有耳朵形的,能摘。长在树根上、像馒头的,别碰。”
边与禾把树舌记在脑子里。“记住了。树皮上的木耳能摘,树根上的馒头不能吃。”
“对。”
摘完三棵枯树,篮子里已经满了。边与禾抱着篮子,沉甸甸的,压得他走路直晃。
“姐,这木耳能卖多少钱?”
“晒干了,一斤干货能卖一块多。”
“这一篮子能晒多少干的?”
“十来斤鲜的晒一斤干的。咱这一篮子,能晒个半斤干的。”
“半斤就是五毛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毛钱能买什么?”
“够给你买两双袜子。”
“袜子的钱我攒着。”
“攒着干什么?”
“攒着给你买棉鞋。你的棉鞋鞋底快磨穿了。”
边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。鞋底确实磨薄了,左脚鞋底磨出了个洞,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硌。她没什么。
“校攒着。”
姐弟俩背着柴火和木耳往山下走。柴火捆成两捆,一根扁担挑着。边与月挑柴火,边与禾抱着木耳篮子,一前一后。
走到半山腰,边与禾忽然又问:“姐,木耳长在树上,是树生的吗?”
“是树生的。枯树上长木耳,活树上不长。”
“那木耳是树的什么?”
“是树的耳朵。树死了,耳朵还长着,听人间的事。”
“树有耳朵?”
“人是这么。意思是枯树也有用。”
“那咱砍柴把树砍了,木耳是不是就没了?”
“砍柴砍的是活树枯了之后当柴烧。木耳长在枯树上,树倒了不能烧了,就留着给木耳长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想了想,“那咱今砍的这棵,以后也会长木耳不?”
“会。等它枯了,过几年就长木耳了。”
“那咱以后就有好多木耳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。走到场坝口的时候,边与禾忽然停下来。
“姐,我脚冷。”
“回去泡热水。”
“不是。我脚冷是因为鞋破了。”
“你鞋破了?”
“你看。”他把脚举起来。棉鞋鞋底和鞋帮之间开了一道口子,大拇指从缝里露出来,冻得红彤彤的。
“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昨就开了。我没。”
“为什么不?”
“怕你我。”
边与月蹲下去看了看。鞋底磨得太薄了,缝线断了,补不了。
“明去赶集,给你买一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的钱不用攒了?”
“你的钱留着买别的。鞋我给你买。”
边与禾高兴了,把脚缩回去,抱着木耳篮子往家跑。跑得鞋底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回到家,姐弟俩把木耳摊在簸箕上,搁在灶台旁边烘着。边与月把灶火拨旺,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松针,火苗“呼”地蹿起来。
“姐,木耳要烘多久?”
“烘干了就校晚上翻个面,明儿再晒一太阳,就干透了。”
“那咱明儿真去赶集?”
“去。给你买鞋,把木耳也卖了。”
“卖了木耳给我买鞋?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蹲在簸箕旁边,看着烘着的木耳。木耳在热气里慢慢缩起来,颜色从黑褐色变成深黑色,薄薄的,干干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咱今年卖核桃、板栗、蘑菇、木耳,攒了多少钱了?”
“攒了十几块了。”
“十几块!那能买好多东西了。”
“攒着。开春要买种子,买肥料。你上学要交学费。”
“那能剩多少?”
“剩不了多少。”
边与禾不问了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木耳,忽然:“姐,咱要是能种木耳就好了。”
“种木耳?”
“嗯。把木耳种在枯树上,让它自己长。明年长一树,后年长两树,咱就不用满山跑了。”
边与月想了想。“你爹以前过,可以试试。把木耳碎屑撒在枯树上,保湿,能长。”
“那咱明年试试?”
“校明年试试。”
边与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姐,那我先写作业去了。”
“写吧。别熬太晚。”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姐,你咱家以后会好吗?”
边与月站在灶房门口,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“会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边与禾满意了,缩回屋里写作业去了。边与月站在灶台前,把木耳翻了个面,让热气烘得更匀。外头风还在刮,刮得屋檐下的干柴“哗啦啦”响。
她蹲下去,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,火苗蹿高了一寸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,稳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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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抓的那头猪崽,养到年底,已经长成了一头半大的架子猪。
猪圈在灶房后头,石头垒的墙,木头搭的顶,顶上盖着苞谷秆子。圈里垫了干草,隔几换一回。
猪是白色的,背上有一块黑斑,尾巴卷成个圈,整在圈里拱来拱去。
边与月每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喂猪。
猪食是头晚上就备好的:淘米水、刷锅水、剁碎的猪草,掺上一把苞谷面,搁在泔水桶里沤了一夜。
第二早上舀出来,稠糊糊的,带着一股酸香。
“弟,过来喂猪。”边与月把泔水桶拎到猪圈门口。
边与禾从跑出来,头发翘得像鸡窝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他把猪圈门打开,猪听见动静,从草堆里拱出来,“哼哼哼”地叫着,鼻子一抽一抽的,往他腿上蹭。
“别蹭别蹭!痒!”边与禾往后退了一步,猪又凑上来,拿鼻子拱他的鞋。
边与月把猪食舀进石槽里。石槽是父亲凿的,一整块青石,中间挖了个长条形的凹槽。
猪食倒进去,稠糊糊地堆在槽里,冒着热气。
猪一头扎进去,“呼噜呼噜”地吃,尾巴一卷一卷的,耳朵耷拉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姐,它吃得好快。”
“饿了一宿了,能不快?”
“那它怎么不嚼?”
“猪不嚼。猪的牙是平的,不会磨。它直接吞。”
“那它肚子不疼?”
“猪的胃大。吞下去慢慢消化。”
边与禾蹲在猪圈门口。
猪吃了大半槽,抬起头来,嘴巴两边挂着食,甩了甩头,又扎下去接着吃。
“姐,你看它鼻子,糊了一层。”
“别管它。它自己会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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