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跑到灶膛前,拿火钳把灶灰往外扒。灰是灰白色的,细细的,还温着。他扒了一堆,拿手背试了试温度。
“姐,灰还是热的。”
“正好。把板栗放进去。”
“怎么放?”
“拿火钳夹,一个一个埋进灰里。别搁太密,给它们留点空。”
边与禾拿火钳夹着板栗,一颗一颗往灰堆里埋。埋了七八颗,又抬头看她。
“姐,够不够?”
“再埋几颗。待会儿熟了,给李大婶送几颗。”
“好。”他又埋了五六颗,“姐,这板栗什么时候能熟?”
“半个时辰吧。你数着,数到五百下就熟了。”
边与禾当真开始数数了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”数着数着就乱了,“一百零三、一百零四、一百零五……不对,刚才数到哪了?”
“别数了,傻子。赶紧去写作业。熟了叫你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跑回屋里写作业去了。
边与月蹲在灶膛前,拿火钳拨了拨灰堆,把板栗翻了个面,又拨了拨灰,盖严实了。
灶灰的温度慢慢渗进板栗壳里,壳里头的板栗肉在热气里慢慢变软。
等边与禾写完作业跑出来,板栗已经熟了。
边与月拿火钳把板栗从灰里扒出来,搁在簸箕里晾着。
“姐,能吃了吗?”
“能了。就是烫。”
边与禾伸手去抓,又缩回来。
“烫。”
“拿布包着剥。”
边与禾找了块旧布,包着板栗,两只手一拧,“咔嚓”一声,壳裂了。里头黄澄澄的板栗肉露出来,冒着白气。他拿指甲抠出来一块,塞进嘴里,烫得直抽气,在嘴里颠来倒去。
“好吃!”他含含糊糊地,“姐,甜的!”
“慢点,别烫着嘴。”
边与禾把剩下的剥完了,搁在碗里,推到边与月面前。
“姐,你也吃。”
边与月拿起一颗,剥开。板栗肉软糯糯的,带着灶灰特有的那种焦香。她吃了一口,觉得比往年父亲煨的更甜。
“姐,爹以前也是这么煨板栗的?”
“嗯。他拿灶灰煨,煨出来又软又甜。你时候没牙,他拿勺子碾碎了喂你。”
“那他自己吃吗?”
“吃。可他不先吃。他先喂你,再喂我,最后才给自己剥一颗。”
边与禾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半颗板栗,忽然不吃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以后每年都煨板栗吧。”
“校”
“煨了给爹送几颗。”
“上坟的时候带。”
“也给妈妈送几颗。”
边与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板栗壳。
“嗯。给妈妈也带几颗。”
“还有刘景麻呢?”
“也带。”
“那咱以后每年秋都打板栗。”
“校”
边与禾又拿了一颗板栗,在手里搓了搓。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姐,我今儿数了三百多颗。”
“不止。加上麻袋里没剥的,能上千。”
“上千颗!”他瞪大了眼。
“差不多。”边与月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收拾收拾,给李大婶送点板栗去。”
“好!”边与禾从簸箕里抓了两把板栗,往兜里一揣,蹦蹦跳跳地出了门。
边与月看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簸箕里剩下的板栗。她拿了一颗,剥开,放在嘴边,没吃。想了想,把板栗搁在窗台上,正对着后山的方向。
.
雨后第三。
刚放晴,山上的松树林里还湿漉漉的。
雾气从树根底下往上冒,一团一团地缠在松针尖上,把整片林子罩得半明半暗。
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底下的潮气从脚底板往上渗,袜子潮乎乎的,脚趾头缝里全是凉意。
边与月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翻出一个竹篮子,篮子底垫了块旧纱布,又翻出两双雨鞋,一双是自己的,一双是弟弟的。
“弟,起床。捡蘑菇。”
边与禾从被窝里拱出来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还糊着。
“捡蘑菇?下过雨那种?”
“下过雨的松树林,蘑菇最多。去晚了,别人就捡完了。”
“谁还去?”
“村里好几个人都去。李大婶、陈婶,昨儿就去了。咱得赶早。”
边与禾一骨碌爬起来,套上衣服,脚往雨鞋里一蹬,鞋带也不系,就往外跑。
“鞋带系上。”
“来不及了!”
“来得及。系上再走。”
他跺了跺脚,蹲下去胡乱系了两下,系成了死疙瘩。
边与月蹲下来,给他重新系了,一边系一边:“系松点,别勒脚。走山路脚要松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边与月等她系完,拔腿就往门外跑。
姐弟俩沿着后山的路往上走。
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子,一碰就往下掉,掉在裤腿上,裤脚很快就湿透了,贴在脚脖子上,又凉又黏。
走到松树林边缘,边与月站住了。
“弟,你看好了。我教你认。认不对,捡回去吃了要出事。”
边与禾凑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边与月从地上拔了一朵蘑菇。蘑菇伞盖是棕褐色的,底下有褶子,一圈一圈的,像书页。伞柄白生生的,粗壮。
她把蘑菇翻过来,让弟弟看底下的褶子。
“这是松蘑。伞盖底下有褶子的,是好的。”
“那什么是毒的?”
边与月又在附近找了一朵,摘下来。
“你看这个。伞盖底下是海绵一样的,一格一格的,不是褶子。这种不能吃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吃?”
“不知道。爹不能吃就不能吃。吃了要死人。”
边与禾把毒蘑菇记在脑子里,点了好几下头。
“记住了。褶子能吃,海绵不能吃。”
“还樱你再看。”她又找了一朵,掰开伞柄。“掰开之后,里头是这样的,白的,实心的。能吃。要是掰开里头有虫,或者空心的,就别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虫的明不新鲜了。空心的明老了,或者烂了。”
“那要是看不出来呢?”
“看不出来就不要。宁可不捡,也别吃错了。”
边与禾认真点头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边与月又找了一朵,递到他手里。“你闻闻。”
边与禾凑过去闻了闻。“香。蘑菇的味儿。”
“对。能吃的蘑菇有蘑菇的香味。毒蘑菇的味儿不对,要么没味,要么刺鼻。”
“那要是闻不出来呢?”
“闻不出来就不要。闻着不对的,都不要。”
姐弟俩蹲在松树林里,周围全是松树。一棵挨着一棵,树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,松针上长着蘑菇,一丛一丛的。
有的单独长,有的挤在一起,伞盖大大的,高的矮的,粗的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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