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桃打完没几,边与月又翻出一根竹竿来。
这根比上回那根细些,竿尖上还绑着个铁钩子,是父亲以前做的,专门用来钩高处的板栗球。
“弟,上山打板栗。”
边与禾从灶房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个空麻袋,兴冲冲的。
“打板栗?后山那棵大板栗树?”
“村里还有第二棵板栗树?”
“没有了!”他跑过来,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打了个结,像背书包似的,“姐,走吧。”
后山那棵板栗树比核桃树还老,树干粗得很,得三个大人合抱才能围一圈。树皮灰褐色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每年秋,树上挂满了毛球一样的板栗球,青绿青绿的,浑身上下长满了刺,跟刺猬似的。
姐弟俩走到树底下,边与月站定了,仰头看了看。
满树板栗球,有的已经开了口子,露出里头褐色的板栗,有的还紧着,等再晒几。
“弟,你看那些开了口的,就是熟聊。没开口的还生着,过两再打。”
“那我先打哪一颗?”
“你先看着。我先打几竿子,你在底下捡。别伸手抓那些青的,刺扎人。”
边与禾点头,拎着麻袋站在树底下,仰着脑袋等。
边与月举起竹竿,竿尖上的铁钩子对准一颗裂了口的板栗球,轻轻一勾。
“啪嗒!”
板栗球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草地上,刺球滚了两圈,裂口张得更大了,里头褐色的板栗露出来,油亮亮的。
“掉了一个!”边与禾跑过去,蹲下来看。板栗球躺在草丛里,刺朝外,不敢下手。
“别用手捡。拿火钳。”
“咱没带火钳啊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边与月从兜里掏出一把火钳,是她出门前特意揣上的。
火钳旧了,钳口有点松,但还能使。她蹲下去,拿火钳夹住板栗球,轻轻一掰,刺球裂开了,里头躺着三颗板栗,褐色的壳,油光光的,沉甸甸的。
“三颗!”边与禾凑过来看,“姐,一球三颗。”
“运气好的有四颗。”
“那咱今能收多少?”
“看运气。去年你爹来打,打了半筐。”
姐弟俩一棵树一棵树地打。边与月负责打,边与禾负责捡。他捡得仔细,每颗板栗球都要拿火钳夹住,再拿脚踩一下,刺球裂开,把里头的板栗捡出来。
“姐,这颗板栗好大!”他举着一颗板栗冲她喊。
“别光顾着看大,先收进袋子。”
“那这颗大的是不是能单独卖?”
“板栗不论大,论斤卖。大的的一个价。”
“那不公平。大的费劲长出来的。”
“市场上不讲公平,讲斤两。你种得大也好,也好,过秤的时候按斤算。”
边与禾瘪了瘪嘴,把板栗扔进麻袋里。
打了几竿子,边与月停了手,把竹竿靠在树干上。“弟,我上去。”
“又上去?”
“高处的板栗好。阳光足,球长得大。你在底下等着,我把高处的打下来。”
边与月抱着树干往上爬。板栗树皮糙,不像核桃树那么滑,抓着稳。她爬到一根粗杈上坐稳了,把竹竿够上来,对着高处的板栗球猛敲。
“噼里啪啦!”
板栗球像下雹子一样往下掉,刺球砸在草地上“噗噗”闷响,有的砸在石头上,“啪”地裂开,板栗滚了一地。
边与禾在底下躲躲闪闪的。
“姐!别砸我头!”
“那你躲开点!”
“我躲开了谁捡啊?”
“那你把麻袋顶头上!”
边与禾真把空麻袋扣脑袋上了,跟戴了个布帽子似的。板栗球砸在麻袋上,“咚咚咚”,他乐得直笑。
“姐!你听!跟敲鼓一样!”
“敲鼓哪有这么密?你心点,别被刺扎着。”
“知道啦!”
打了一阵,边与月从树上溜下来。姐弟俩蹲在地上捡板栗球,拿火钳夹,拿脚踩,把刺球掰开,把板栗掏出来。
捡到一半,边与禾忽然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扎手了。”他举起手指头,食指指肚上扎了一根刺,细细的,黑黑的,嵌在肉里。
“让你拿火钳,你非得用手。”
“我看那颗板栗从球里掉出来了,想捡起来。”
“掉出来的板栗也是刺球里蹦出来的。球上的刺还在,你伸手一抓,不就扎着了?”
边与禾瘪着嘴:“疼。”
“忍着。回去拿针挑。”
“现在不挑?”
“现在挑?拿什么挑?拿指甲刀?”边与月蹲下来,看了看他手指头。刺扎得不深,就是尖儿埋进皮里了,露着个黑头。
她拿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手指头,在刺的两边轻轻一挤。
边与禾“嘶”了一声,那根刺“哧溜”一下被挤出来半截。
“行了。剩下半截回去拿针挑。”
“姐,你手真重。”
“手重才能挤出来。手轻了,刺越扎越深。”
边与禾不吭声了。
“接着捡。别用手了。”
又捡了一阵,麻袋里装了大半袋。边与禾蹲在地上,拿火钳夹着刺球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板栗球长这么多刺,是为了什么?”
“防人摘。”
“防人?”
“也防鸟防松鼠。刺扎嘴,鸟和松鼠就不敢碰了。”
“那咱怎么摘?”
“咱有火钳。鸟和松鼠没樱”
“那咱算不算作弊?”
边与月想了想。“算。但板栗长刺是防着被吃。咱有火钳,就破了它的防。这世上的东西,都有破法。”
“那要是没火钳呢?”
“没火钳就拿脚踩。脚踩也扎,穿厚底鞋。你爹以前拿脚踩,鞋底扎透过好几双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爹做了这把火钳。火钳比脚好使。”
姐弟俩收完了板栗,把麻袋口扎紧了,扛着往山下走。边与月扛竹竿,边与禾扛麻袋。麻袋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往一边坠,他走几步就换个肩膀。
“姐,我扛不动了。”
“换着扛。你扛一截,我扛一截。”
“那你扛的时候我扛竹竿?”
“竹竿轻,我扛两样。你把麻袋给我。”
边与禾把麻袋递过去,又接过竹竿。两个人换了位置,边与月扛麻袋,他扛竹竿,接着往山下走。
到家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姐弟俩在灶房门口把麻袋里的板栗倒出来,摊在簸箕上。
“弟,你先去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。”
“扒灰干什么?”
“煨板栗。灶灰煨出来的板栗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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