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抬头:“姐,那你咋不学妈妈掰苞谷?”
边与月:“学了,但不像。手太。”
边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姐姐的手:“姐,我的手也。”
“你才八岁,手不咋的。”
“那我啥时候手能大?”
“再吃几年洋芋就大了。”
“又是洋芋。”
“苞谷也校掰完了煮几个嫩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地头上那几个嫩的留着呢,晚上煮。”
边与禾一下子蹦起来:“那我下午还去掰!”
“先把碗里的糊饼吃完。”
“吃完就去?”
“吃完就去。把剩下那一截掰完,秆子也收了。收完了秆子捆成捆,冬引火用。”
“那苞谷胡子呢?”
“晒干了塞枕头。你那个枕头芯子都瘪了。”
“校我记着了。”边与禾咬了一大口糊饼,嚼了两下又,“姐,你爹妈在山上,看见咱掰苞谷掰得咋样?”
“看得见。掰得不错。”
“那他们啥?”
“妈‘掰干净点,别丢棒子’。爹不话,光笑。”
“爹咋老不话?”
“爹活着的时候话就不多。走了更不爱了。”
“那他笑是啥意思?”
“笑就是夸。你别老问,吃你的饼。”
边与禾不问了,埋头吃饼。吃完了一张糊的,把另一张糊的掰了一半递给姐姐:“姐,你尝尝,其实糊的也挺香。”
边与月接过来咬了一口:“嗯。糊有糊的味儿。”
“那晚上还烙不?”
“晚上煮嫩苞谷。明儿再烙。”
“校姐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我觉得掰苞谷比种洋芋热闹。”
“咋热闹?”
“掰的时候咔嚓咔嚓的,跟话似的。洋芋埋土里,闷不吭声。”
“那你跟苞谷多几句,看它能不能多长两粒。”
“我了它听得见?”
“你试试呗。反正不花钱。”
边与禾当真对着手里那根苞谷了一句:“你多长两粒啊。”完自己乐了,“姐,它没理我。”
“它忙着长呢。没空理你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再种苞谷?”
“明年开春。苞谷收了种麦子,麦子收了种苞谷。轮着来。”
“那跟洋芋一样。”
“都一样。地里的东西都是轮着来,一茬接一茬。”
边与禾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拍拍手:“姐,走着。掰苞谷去。这回我掰得比你快。”
“你先把脸上的面擦了。”
“不擦。留着。让苞谷看看我多卖力气。”
边与月拎起麻袋往他肩上一搭:“那你扛这个。”
“扛就扛。”他扛起来晃了两晃,稳住了,“姐,走!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日头正毒,坡上的苞谷叶子明晃晃的。风一吹,整片坡都在响,哗啦哗啦的,像在催人快干。
苞谷掰完了,秆子砍倒码在地头,等着晒干帘柴烧。洋芋也挖了,大的入窖,的磨了粉。
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,边与月却没闲着。
她翻出一根长竹竿,靠在墙根底下,拿湿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。
竹竿是边水生留下来的,使了好些年,竿身被磨得油亮亮的,节疤处缠着几圈铁丝,是边水生怕它开裂箍上去的。
“弟,”她喊了一声,“上山打核桃。”
边与禾从灶房里蹿出来,嘴里还叼着半块烤洋芋,腮帮子鼓着:“打核桃?就是后坡那棵大核桃树?”
“除了那棵还有哪棵?村里就这一棵老核桃树。”
“我去我去!”他把烤洋芋往兜里一揣,跑过去帮姐姐抬竹竿。竹竿长,他抬一头,边与月抬另一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场坝。
后坡那棵核桃树,是村里最老的树之一。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裂得跟老龙鳞似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
树冠撑开好大一片,枝杈虬结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遮了大半。
每年秋,核桃熟了,青皮裂开,露出里头硬邦邦的壳。
风一吹,核桃就“咚咚咚”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,滚进草丛里。
走到树底下,边与月仰头看了看。满树青核桃,一嘟噜一嘟噜地挂着,有的青皮已经裂了口子,露出里头褐色的硬壳。
“弟,看见没?裂口的那些就是熟的。没裂的还生着,再过几。”
“那我上去打?”
“你先别上去。我先打几竿子,你在底下捡。”
边与月把竹竿举起来,竿尖对准了一根挂满核桃的枝杈,使劲一捅。
“哗啦啦!”
核桃像下雹子一样往下掉,砸在草地上“噗噗”闷响,也有几颗砸在石头上,“当”的一声弹开,滚到坡底下去了。
边与禾猫着腰在草丛里扒拉。核桃青皮有汁,沾在手上洗不掉。他没理会,捡一颗往兜里塞一颗,塞得两个裤兜鼓鼓囊囊的,走路都往下坠。
“姐,这颗好大!”他举着一颗核桃冲她喊。
“先别管大,全捡起来,回去再分。”
“哦。”他又低头去扒拉草丛。
边与月打了几竿子,停下来喘口气。抬头往树梢上看,最高处那几根枝杈上挂得最密,可竹竿够不着。
“弟,我上去。”
“我也上去!”
“你先在底下捡。等我把高处的打下来,你一块儿捡。”
边与月把竹竿靠在树干上,双手抠住树皮裂开的一道缝,脚一蹬,往上爬。
她爬树的功夫是跟刘景麻学的。
刘景麻爬树不用绳,也不用梯子,光凭一双手两只脚,爬到树杈上。
他爬树有三要:手要扣住树皮缝,脚要踩住树杈根,眼睛要往上看,别看底下。
她学得快,三岁那年就能自己爬到树杈上了。
她爬到一根粗杈上坐稳了,把竹竿够上来,对着高处的枝杈一阵猛敲。
“哗啦啦!哗啦啦!”
核桃像雨一样落下来。
边与禾在底下抱着脑袋跑。
“姐!别砸我头!”
“那你躲远点!”
“我躲远了谁捡啊!”
“那你把筐顶头上!”
边与禾真把筐扣脑袋上了,像戴了个竹帽子。核桃砸在筐上“咚咚”响,他乐得直笑。
“姐!你听!跟打鼓似的!”
边与月坐在树杈上也笑了。
“打鼓哪有这么响?你把筐拿下来,砸不着你,我看着呢。”
边与禾把筐从头上摘下来,又猫着腰去捡。捡到树根旁边的时候,他忽然喊了一声:“姐!这底下有个洞!”
“什么洞?”
“这么大的洞。”他拿手比划了一下,“里头黑乎乎的,还有东西在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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