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。坡上的苞谷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
边与月没亮就起了,烧了一锅水,舀了两瓢搁盆里凉着,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。
边与禾从里屋出来,头发翘得像鸡窝,揉着眼睛问:“姐,今儿掰苞谷?”
“掰苞谷。”
“掰多少?”
“坡上那一片全掰完。”
边与禾蹲在门槛上穿鞋,鞋带系了个死疙瘩,急得直拽:“全掰完?那得掰到晌午去。”
“掰到晌午就晌午。掰不完明儿接着掰。”
“那晌午吃啥?”
“锅里煮了洋芋。”
边与月把凉好的水倒进瓦壶里,又拿了两个麻袋往肩上一搭:“走。掰完了晌午给你烙个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面都发上了。”
边与禾一下子来了劲,蹬上鞋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姐,麻袋给我一个。我扛得动。”
“你扛得动个屁。你拿那个的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。露水还没干透,裤脚一会儿就湿了半截。
苞谷地里头闷得很,叶子边上的锯齿刮胳膊,边与禾钻进去没一会儿就嗷嗷叫:“姐!这叶子拉人!”
“你顺着秆子往上摸,别横着划拉。”
“我顺着呢!它自己往我脸上贴!”
“那你躲着点。”
“我躲了!它追着我贴!”
边与月不理他了,自己钻进另一垄,掰得咔嚓咔嚓响。边与禾在那边嘟囔了一阵,也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慢慢匀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苞谷秆子缝里探出半个脑袋:“姐,掰苞谷有没有啥讲究?”
“樱”
“啥讲究?”
“掰的时候往下一压再一拧,别硬拽。硬拽把秆子扯断了,后头收秆子烧火就短一截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掰下来的苞谷别扔地上,搁垄沟里,等会儿一趟收。扔地上踩来踩去就踩烂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苞谷皮别全剥了。留两片,回去挂墙上晾着,皮一剥光,棒子容易霉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少问几句,多掰两个。”
边与禾嘿嘿笑了,缩回去了。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比刚才快了些。
掰到半坡上,日头升起来了,晒得后脖颈发烫。边与禾把上衣脱了搭在苞谷秆上,光着膀子干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边与月回头看了一眼:“把衣裳穿上。苞谷叶子划背。”
“热。”
“划破了更热。汗一浸,疼得你蹦。”
“那我穿一半。”他把衣裳披在肩膀上,两个袖子系在胸前,像穿了个坎肩。边与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话。
又掰了一阵,边与禾忽然喊:“姐!你过来看这个!”
边与月钻过去,看见他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个苞谷棒子,剥开一半皮,里头稀稀拉拉没几粒,顶上还秃了一截。
“姐,这咋回事?”
“授粉没授好。太旱了,苞谷须子干了,粉没落上。”
“那这个咋办?”
“掰了呗。留着也长不出东西。”
“那多可惜。”
“可惜也没法。地就这样,你伺候到了,不帮忙,它也不给你好好长。掰了喂鸡。”
边与禾把那个秃棒子搁进麻袋里,蹲着没动。边与月踢了踢他脚后跟:“想啥呢?”
“姐,你妈在的时候,遇上这种棒子咋弄?”
“妈也是掰了喂鸡。”
“妈啥没有?”
“妈‘地不哄人,哄人。哄你一年,你别哄地’。该上粪上粪,该锄草锄草,明年它还给你长好的。”
边与禾点点头,站起来接着掰。掰了两步又回头:“姐,那今年哄咱了?”
“有点。入秋之后没下过透雨。”
“那明年呢?”
“明年再明年的话。先把今年收回去。”
掰到晌午,坡上那一片掰了大半,麻袋装满了三个,还在地里堆了一堆没装。边与禾坐在地头上,两条腿全是苞谷叶子划的红道子,汗一浸,嘶嘶地吸凉气。
“姐,晌午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烙饼。”
“回去就烙。”
“那这堆咋办?”
“吃完晌午再来背一趟。”
“姐,我饿了。”
“谁不饿。”
“我饿得前胸贴后背。”
“那你先回去烧火。我装袋。”
“你一个人装得完?”
“装得完。你回去把面和了,饼擀开,我回去就贴锅上。”
“校”边与禾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两步又回来,“姐,面和硬了还是软了?”
“软点。烙出来软和。”
“搁多少水?”
“你看着搁。一边搅一边倒,不沾手就成。”
“那搁多少面?”
“你舀两瓢。”
“两瓢够咱俩吃?”
“够。晚上再烙。”
“校我走了。”他跑了两步,又回头喊,“姐!盐搁不搁?”
“搁一点。别搁多。”
“薄荷搁不搁?”
“烙饼搁啥薄荷!你当煮洋芋呢?”
边与禾嘿嘿笑着跑了。边与月一个人把剩下的苞谷往麻袋里装,装满邻四个麻袋口一扎,坐在麻袋上歇了口气。坡底下能看见自家的屋顶,炊烟升起来了,细细的一股,歪歪扭扭往上爬。她看了那烟一会儿,站起来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一步一步往坡下走。
走到半坡,听见底下边与禾扯着嗓子喊:“姐!面和好了!稀了!”
“稀了加面!”
“加了!又硬了!”
“硬了加水!”
“加了!又稀了!”
“你到底搁了多少水?”
“我照着你的话一边搅一边倒——它自己流进去了!”
边与月把麻袋往地上一搁,笑得直不起腰。笑完了冲底下喊:“你别动了!搁那儿等我回去!”
“哦——”安静了一会儿,又传来一句,“姐!锅烧上了!火在锅底正中间!”
“知道了!”
“姐!盐搁多少?”
“一捏!”
“一捏是多少?”
“你捏多少算多少!”
“那我捏两下!”
“一下!”
“哦。”
边与月扛起麻袋接着走。走到院门口,边与禾正蹲在灶前头烧火,脸上抹得横一道竖一道白面。
锅里头贴了三张饼,两张糊了半边,一张中间破了个洞。
“姐你看!我烙的!”
“看见了。糊的那两张你吃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烙的。”
“那破洞那张呢?”
“那张咱俩分。破洞的归我。”
“姐你真好。”边与禾把糊的那两张铲出来搁自己碗里,又凑过来看她背回来的麻袋,“姐,这麻袋比我还沉吧?”
“比你沉。”
“那你咋背回来的?”
“一步一步背回来的。”
“姐,你妈妈在的时候,掰苞谷也是这么掰的?”
“嗯。妈妈掰得比我快。她一只手掰,一只手往麻袋里扔,不用倒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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