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地。”边与月,“妈妈当年挑这块地挑得准。她坡上的地种洋芋,沟底的地种稻子,各是各的用处。”
边与禾乐了:“妈妈真厉害。她咋啥都知道?”
“她也是跟她妈妈学的。她妈跟她外婆学的。一辈一辈传下来的。”
边与禾嚼着洋芋,忽然停下来:“姐,那你传给我的,除了‘三指深’,还有啥?”
“还赢火在锅底正中间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赢盐能止痛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赢洋芋怕涝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边与月想了想:“还赢两片薄荷就够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还有完没完?吃你的洋芋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你再几个。”
“还赢掉地上沾了灰洗不干净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赢新洋芋皮薄不用削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赢留一筐搁你床底下’。”
边与禾嘿嘿笑了: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“你我都一样。反正是咱家的规矩。”
“姐,妈传给你这些,是啥时候的事?”
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不干啥。就是问问。”
边与禾不话了,闷头啃了两口洋芋。
边与月自己也掰了一个吃。
姐弟俩靠着灶台,一人捧一个洋芋,吃得满屋子都是热气。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了,只剩下几点红炭在里头忽明忽灭。
边与禾吃完了自己那个,舔了舔手指头,眼睛往瓦盆里瞟。瓦盆里头还剩一个洋芋,是最后一锅煮的时候多搁进去的,原本想着留到明。
“姐,剩的那个……”
“咋?”
“咱俩分了吧。”
边与月眯眼:“你不是留给爹和妈妈?”
“爹和妈妈又吃不着。搁着明就凉透了,皮也皱了,不好吃。”
边与月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你教我的嘛。‘新洋芋皮薄不用削’,那凉的肯定更不好吃。趁热吃。”
“行吧。”边与月把那个洋芋从瓦盆里拿出来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弟弟,“吃吧。”
“姐,明儿咱去山上看看爹妈呗。”
“咋突然想去?”
“咱把地种完了,去跟他们一声。让他们知道地没荒。”
“校种完了就去。”
“带点啥不?”
“把煮洋芋的汤带一碗。搁坟前头。”
“管用?”
“试试呗。反正不花钱。”
“那跟爹妈啥?”
“就地种完了,洋芋种下去了。再一句‘三指深,刚刚好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妈教的没忘,种得也准。”
“校我记着了。”
边与禾点点头,又想了想:“姐,明儿咱还种洋芋?”
“还种。把剩下那一截种完。”
“种完了呢?”
“种完了锄草。草锄完了追肥。追完了肥等着收。”
“收完了呢?”
“收完了种下一茬。”
“下一茬种啥?”
“种麦子。洋芋收了种麦子,麦子收了种洋芋。轮着来,地才不瘦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,:“姐,种地跟传话似的。”
边与月没话,伸手把弟弟嘴角上沾的一粒洋芋渣抹掉了。
“你今儿话咋这么多?”
“吃高兴了话就多。”
“那明儿你掌勺,高兴了再多点。”
“真让我掌勺?”
“真让。我烧火。”
“那好了。明儿早上煮四个,你俩我两个,不对,咱俩一人一个,多出来的搁供桌上给爹妈,也不对……”他掰着指头算不清楚。
“明儿早上煮四个。咱俩一人一个,给爹妈供两个。搁坟前头。”
“那汤呢?”
“汤管够。多舀两瓢水。”
“校我记着了。四个洋芋,多舀两瓢水,搁盐,不搁薄荷。薄荷晌午再搁。”
“你倒门儿清。”
“那可不。我八岁了。”
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屋子里彻底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亮光。
边与月站起来,把灶台收拾干净,锅盖盖好,抹布搭在锅沿上晾着,最后把灶门口散落的柴火归拢到墙根。
“姐,明儿早上吃啥?”
“煮洋芋。”
“中午呢?”
“煮洋芋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煮洋芋。”
边与禾嘿嘿笑了:“姐,你是不是就会煮洋芋?”
“你嫌我做得不好?明儿你来做。”
“我做就我做。我照着你的样儿做,先架细柴,再架粗柴,火要烧在锅底正中间……”
“校明儿你掌勺,我烧火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睡吧。明儿还得早起。把地种完,去山上跟爹妈一声。”
“姐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你爹妈在山上,看见咱把地种完了,会不会夸咱?”
“会。”
“夸啥?”
“不知道。你等他们托梦呗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?”
“我梦着了告诉你。妈要是‘三指深,刚刚好’,那就是夸了。”
“那爹呢?”
“爹不话,光笑。你看见他笑,那就是夸了。”
“校”边与禾从板凳上蹦起来,往屋里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“姐,那筐搁床底下的洋芋,我明儿就腾地方。”
“嗯。腾吧。”
“腾多大地方?”
“够搁一筐就成。”
“一筐是多少?”
“你床底下塞得下的那么多。”
“那我床底下能塞两筐。”
“那就先塞一筐。多了你睡觉翻身该掉出来了。”
“掉出来我就捡回去。”
“掉出来沾了灰,洗都洗不干净。你忘了?”
“没忘。那我塞一筐,塞紧点,不掉。”
他跑进去了。边与月把抹布重新搭了一遍,又弯腰看了看灶膛里头,确认一点火星都没了,才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月亮从窗户纸外头照进来,照在案板上——瓦盆空了,那个洋芋已经进了两个饶肚子。她看了空瓦盆一会儿,伸手把它督碗架上放好。
里屋传来边与禾的声音:“姐!床底下我腾好了!你来看看够不够大!”
边与月应了一声:“明儿再看。睡了。”
“哦。”安静了一会儿,又传来一句,“姐,你妈在山上,看见咱把床底下腾好了不?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那她啥?”
“她‘腾得不错’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睡了。”
“哦。”又安静了一会儿,“姐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边与月吹疗,进里屋去了。
月光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,照在灶台上,照着空空的瓦盆,照着远处坡上。
风吹过新翻的土,吹过种下去的三指深的洋芋瓣子,往山那边去了。
山那边,爹和妈都躺在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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