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种地是‘三指深,刚刚好’。做饭是‘火在锅底正中间’。”
“是。”边与月站起来,往锅里舀了两瓢水,把洋芋搁进去,又抓了一把盐撒进去,盖上锅盖。
“姐,光搁盐?”
“光搁盐。原味的好吃。妈妈以前就这么煮。不对,妈妈以前还搁别的了。我记得好像搁过什么叶子。”边与月想了想,“是不是搁过薄荷?有一年屋后头那棵薄荷长得旺,我看爹掐了两片扔锅里,煮出来的洋芋带股清香味。”
边与禾抬头:“那咱也掐去?”
“黑了,明儿再。明儿早上我去掐,你烧火。”
“校那明儿多掐点。”
“掐多了苦。两片就够,一锅两片。搁多了洋芋发苦,糟蹋东西。”
“两片……”边与禾掰着指头,“咱明儿煮五个洋芋,搁几片?”
“还是两片。洋芋多了,薄荷不能跟着多。多了就盖过洋芋味了。”
“这也有讲究?”
“啥都有讲究。妈妈的。”
边与禾不吱声了,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,火苗子从柴缝里钻出来,舔着锅底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:“姐,你明儿种的那一截地,能收多少洋芋?”
“那一截地肥,能收两三百斤。”
“两三百斤!”边与禾眼睛亮起来,“那咱能吃到过年不?”
“省着吃能吃到开春。”
“那要是敞开吃呢?”
“敞开吃?”边与月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敞开吃半个月就没了。你忘了去年冬饿得啃红薯干的日子了?那红薯干还是从李大婶家借的,开春还了人家三十斤洋芋。”
“我没忘。红薯干硌牙,啃得腮帮子疼。”边与禾不话了,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:“姐,等洋芋收了,咱能不能留一筐,不卖也不吃,就搁着?”
“搁着干啥?”
“搁着看。我每瞅一眼,心里踏实。”
边与月这回没拍他,也没笑他。她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根粗一点的柴。
“校留一筐,搁你床底下,你瞅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丑话前头,要是哪真断顿了,还得从你床底下往外掏。”
“那也校掏的时候你跟我一声。”
“跟你。”
“那要是掏完了呢?”
“掏完了再种。地还在,有地就有洋芋。”
边与禾点零头,把火钳搁在灶门口,两手托着腮帮子看火。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,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汽,带着一股子洋芋的土腥味儿。
他吸了吸鼻子:“姐,香。”
“还没熟呢。得煮到筷子能扎透。”
“那得多久?”
“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一炷香是多久?”
“你数到六百下。”
边与禾当真开始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一百的时候急了,“姐,你帮我数一半。我自己数,数着数着就忘了。”
“你烧你的火,我数。”边与月倚着灶台,一边数一边拿抹布擦灶面,“一百零一、一百零二……”擦完灶面又擦案板,擦完案板又去归拢墙角的柴火,嘴里数着:“一百三十七、一百三十八、一百三十九……”
数到四百来下的时候,边与禾坐不住了,站起来掀锅盖。边与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:“烫手!拿抹布垫着。”
他垫着抹布把锅盖掀开,白汽呼地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眯着眼拿筷子往最大的那个洋芋上一扎,筷子头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。
“姐!透了!能扎透!”
“扎透了就捞。你捞的时候心,别掉地上。掉地上沾了灰,洗都洗不干净。”
边与禾拿笊篱往外捞洋芋,一个一个搁在瓦盆里。捞到第四个的时候手一滑,洋芋掉回锅里,热水溅出来一滴,正落在他手背上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甩了甩手。
“烫着了?”边与月过来看。
“没事,就一滴。”
边与月看了看他的手背,红了一块,倒不严重。她从盐罐里捏了一撮盐按在红印子上:“盐能止痛,妈妈教的。”
“妈妈还教了这个?”
“教了。她盐是好东西,能吃能治伤。就是别往伤口上搁,搁了疼死你。”
“那到底是能止痛还是疼死你?”
“刚搁上去疼一下,过会儿就不疼了。你忍不忍得住那一下?”
边与禾咧着嘴想了想:“忍不住。”
“忍不住就吹吹。吹凉了再搁盐。”
“那你刚才咋不先让我吹吹?”
“我还没完你就喊疼,我咋?”
边与禾把手背凑到嘴边吹了吹,又拿另一只手扇了扇。
“姐,妈妈以前烫着过没有?”
“烫过。有一回她端锅,锅耳朵掉了,热汤泼了一手。她拿凉水冲了半,又搁盐,第二照常做饭。那手背上到现在还有块疤,跟指甲盖那么大。那块疤在左手手背上,她老拿袖子盖着。”
“为啥盖着?”
“嫌丑呗。她一个女人家手上带疤不好看。我有啥不好看的,做饭做的,又不是偷东西抢东西。”
“妈妈咋?”
“妈妈笑了。她‘你倒是会话。’然后该咋做饭还咋做饭。”
洋芋捞完了,四个圆滚滚地蹲在瓦盆里,冒着热气。
边与月拿了一个,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地吹,吹得差不多了,掰开一半递给弟弟。黄瓤的,沙瓤的,热气直冒。
“吃吧。心烫。”
边与禾接过来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又舍不得吐,在嘴里倒来倒去地嚼。
“好吃!姐,比去年的好吃!”
“洋芋都好吃。你去年也这么的。”
“去年的也是真心话。今年是新的真心话。”
“你哪来那么多真心话?”
“心里有就呗。”他又咬了一口,这回学乖了,先吹了吹,“姐,你咱家那块地,为啥种出来的洋芋比李大婶家的还好吃?”
“咱家的地挨着坡,水往低处流,咱那块地不积水。洋芋怕涝,水泡了容易烂。”
“李大婶家的地呢?”
“李大婶家的地在沟底,水都往那儿流。她家种出来的洋芋水气大,煮出来不沙。”
边与禾仔细想了想,他抬头问:“姐,那咱这地算是好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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