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闹着玩呢。”边与禾把石头扔到一边去了。
“闹着玩可以,真种的时候不能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洋芋栽到一半,边与禾直起腰来,揉了揉后背。
“姐,我腰酸。”
“你才八岁,种个洋芋腰酸什么?”
“真的酸。”他反手捶了捶后背,捶了两下,捶不着,伸着手够。
边与月放下锄头,走过去,给他捶了两下。捶得很轻,节奏很稳。
“好些了?”
“好些了。”
“歇一会儿?”
“不歇。种完了再歇。”
边与月没再什么。她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接着刨坑。边与禾也蹲下去,接着丢种。
种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这块地种了大半。边与月直起腰来,把锄头拄在地上,看着坡下。坡下是村口的土路,土路上有人走,扛着锄头,赶着牛。远处,炊烟冒起来了。
“弟,差不多了。回家做饭。”
“还剩一截呢。”
“明儿再种。回家。”
边与禾站起来,把剩下的半筐洋芋瓣子盖上草帘子,又拿石头压住,防风吹跑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块地是妈开的?”
“妈开的。”
“妈种的时候,也是三指深?”
“三指深。她种的时候跟我,埋深了闷死,埋浅了晒死。三指深——刚刚好。这句话我记了十年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跟我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跟我儿子?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弟弟,弟弟蹲在那儿,脸上沾着泥,眼睛亮亮的,等她的回答。
“会。”她。
“那这句话就传下去了。妈妈传给你,你传给我,我传给我儿子。我儿子传给他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他满意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姐,回家吧。”
姐弟俩收了东西往回走。边与禾扛着他的锄头,边与月挎着空筐。走到土坡边上的时候,边与禾忽然停下来。
“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妈妈现在在山上,能看见咱俩种洋芋不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她能看见三指深不?”
“能。她眼睛好。以前她种洋芋的时候,你爹烧火,她在灶台边上种。她眼睛好,看得见火苗颜色。现在她在山上,看得见咱俩种的地。”
“那她有没有什么?”
“她了。她‘三指深,刚刚好。’”
边与禾笑了。他扛着锄头,跟在姐姐后头,往家走。
姐弟俩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已经暗下来了。
土墙根底下堆着半垛干柴,是边与月上个月劈的,劈得长短不齐,粗的粗,细的细,但都码得板板正正,顶上压了块油毡布,四角拿石头坠着,防雨。
院墙不高,踮脚能看见里头,墙角一棵老石榴树,枝丫伸到墙外来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颗石榴裂着口,红艳艳地挂在枝头上。
边与禾把锄头靠在门后,拎起墙角的柳条筐就往厨房跑,筐底在地上拖出“嚓嚓”的响。
“你慢点,别绊着门槛。”边与月跟在后头,把空筐搁在灶台边上,顺手把门后锄头上的泥拿袖子擦了擦。
“姐,今儿煮几个?”
“煮四个。”
“吃得完吗?”边与禾手上不停,已经从筐里往外掏洋芋了,掏一个数一个,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姐,这四个一般大。”
“你倒会挑。”
“那可不。我挑的是长得俊的。”他把洋芋搁在瓦盆里,舀了瓢水倒进去,袖子一挽,两只手伸进盆里搓。水凉,他缩了一下脖子,又接着搓。
“姐,皮要不要削?”
“不用削。新洋芋,皮薄。搓干净了就校”
“妈妈以前也不削?”
“不削。她皮挨着肉,香。”
“妈妈的每句话你都记着?”边与禾抬头看她,手上还沾着泥汤子。
“记着。”边与月蹲下来,把他溅到盆沿外头的水拿抹布擦了,“她的不多,但每句都有用。有一回她煮洋芋搁多了水,煮出来水了吧唧的,爹嫌不好吃,她就把水倒出来搁零盐,搅了搅,端上来,爹喝了两碗,问是啥汤。”
“那是啥汤?”
“就是煮洋芋的水搁盐。”
边与禾笑得前仰后合,手在盆里一使劲,水花溅了自己一脸。
“姐,你骗人。”
“骗你干啥。爹后来还问什么时候再煮那汤。妈妈等再煮洋芋的时候就樱”
“那咱今儿煮洋芋,也有那汤?”
“樱给你盛一碗。”
“好!”边与禾搓得更起劲了,指头缝里往外冒泥汤子,搓完一遍换水,又搓一遍,直到水清了,才把洋芋捞出来搁在案板上。他拿起一个,举到灯下照了照:“姐,你看这个,长得像咱家那只猫。”
边与月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哪儿像?”
“你看这头,圆圆的,这边有个尖,像猫耳朵。”
“那是芽眼。这样的才好,芽眼浅,好削皮。”
“你不是不削皮吗?”
“我好削,又没非得削。你拿刀来,我把这个芽眼剜一剜。”
边与禾从刀架上取了捕递过去,看姐姐拿刀尖在洋芋上剜了两下,挖出两个黑眼,又拿指甲刮了刮。
“姐,你啥时候学会的?”
“看妈妈做就会了。她剜芽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,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“那我咋看不会?”
“你看啥都看不会。让你看火,你就盯着火苗发呆。让你看锅,你就盯着锅盖等它自己跳起来。”
“我看了!我上回看火,把柴架得多好。”
“是,架得多好。火苗子蹿得跟房檐一般高,差点把锅盖掀了。”
边与禾嘿嘿笑了,不接话。
边与月把洋芋都剜好了,蹲到灶门口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,上面架了几根细柴,火镰一打,火星子蹦到干草上,呼一下就着了。
“姐,我来烧。”
“你会烧?”
“我会。你教我呗。上回你教了,我记着呢。”
边与月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半个灶门口。
“看好了。先架细的,烧着了再添粗的。柴要架空了烧,别压死,压死了冒烟不起火。”
边与禾蹲下来,学着姐姐的样子,把一根细柴架上去。
“这样?”
“再往左边挪一点。对。火要烧在锅底正中间,火苗舔着锅底,锅才热得快。”
“姐,火苗为啥非得在正中间?”
“偏了锅底受热不匀。一边熟了,一边还生着。煮出来夹生,吃了肚里难受。”
“那要是锅,火大呢?”
“那就把柴往外撤一撤,火收着点。做饭跟种地一样,不能冒进。急了不行,慢了也不校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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