苞谷种完第三，边与月翻出墙角那半筐洋芋种。
筐是竹编的，搁了一冬，筐沿上落了灰，筐底还沾着去年的干泥巴。
洋芋种是去年秋留的，个儿不大，青皮上冒着星星点点的白芽，有的芽已经冒出头来，紫红紫红的，壮得很。
“弟，”边与月把筐拖到门槛边上，“今儿种洋芋。”
边与禾从灶房跑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馍，嘴边沾着馍渣。
“洋芋？就是去年冬吃的那个？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。去年冬你吃了不少，该还账了。”
“还账？”
“去年冬你吃了多少洋芋？一两顿，一顿一个。吃了好几个月。现在得种回来。”
边与禾掰了掰手指头，算不过来，索性不算了。
“那我种多少？”
“你种多少，秋就收多少。你种得勤快，收的就多。你要是偷懒，秋筐里就空。”
“那我不偷懒。”他把冷馍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就往外跑，“我去拿锄头！”
“你拿得动？”
“我拿那把锄头！”
他那把锄头，是边水生以前给他削的。槐木柄，短得很，刚好配他的个子。锄刃也是旧的，磨得薄了，可还结实。
他跑到墙角把锄头拖出来，往肩上一扛，学着边与月的样子，挺着胸脯站在场坝中间。
“姐，走。”
“先把馍咽了再走。”
他咕咚咕咚把嘴里的馍咽下去，差点噎着，抻了抻脖子。
洋芋地在屋后山坡上，比苞谷地要远些，得绕过那棵歪脖子枣树，再翻一个土坡。
那块地是钟丽在世时开的，地势偏，坡陡，土薄，种苞谷不长，种洋芋倒还对付。
钟丽，薄土养薄命，洋芋的命硬。
姐弟俩走到地头，边与月站定了，把筐搁在地上。
“弟，你记着，这块地是妈妈开的。妈妈这块地种苞谷不行，抽不了穗，风一吹就倒。可洋芋不一样，洋芋肯往下扎。”
“妈妈的？”
“妈妈的。”
边与禾踩了踩地头，土是硬的，脚底硌得慌。
“那种洋芋，怎么种？”
“先把土翻松。”边与月拿起锄头，挖了一锄头，翻出一块土。土薄，底下没多深就是碎石。她把碎石拣出来，扔到地边，“石头拣干净，不然洋芋长不大。”
边与禾蹲下来，跟着拣石头。石头大大的，有鸽子蛋那么大的，也有拳头那么大的。
他拣一把，往地头扔一把，“咕噜咕噜”滚到坡底下去。
“弟，别乱扔。扔到地头，攒成一堆，待会儿拿回去垫路。”
“哦。”他把扔出去的石头又捡回来，在地头攒了一堆。
土翻松了，边与月从筐里摸出两个洋芋瓣子。洋芋种是切开的，一块一块的，每块上带着一两个芽眼。切面是干的，沾着草木灰，是去年秋切好之后拌上的。
“弟，你看。”她把洋芋瓣子举到弟弟眼前，“这上面有芽眼。一个瓣子上留一两个芽眼，切得不能太大也不能太。太大了浪费，太了芽长不出来。”
“切洋芋还有什么讲究？”
“讲究多了。刀要快，切出来的面要平。切完了要拌草木灰，不然切口要烂。拌完了要晾干，晾干了才能入窖。入窖的时候不能捂，捂了要发热。”
“这么麻烦？”
“麻烦？你吃洋芋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？”
边与禾不吭声了。
“行了，听着。埋深了闷死。”
“闷死。”边与禾跟着。
“埋浅了晒死。”
“晒死。”
“三指深。”
“刚刚好。”边与禾学着她的话，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比。
“校记住就校”边与月蹲下去，拿手在翻松的土上刨了一个坑，刨得浅浅的。她拿手指头往坑里插了一下，三根指头宽，“这就是三指深。”
边与禾凑过来看，伸出自己的手指头比了比。
“我的手指头细，算不算三指？”
“不算。得用大饶手指头量。你量的时候，拿姐的手指头比。”
“那你不在的时候咋办？”
“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拿棍子比。棍子上刻一道印，三指深。你回屋拿根棍子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跑到地头，找了一根枯树枝，掰成一根直棍，又跑回来。
“这根行不行？”
“校”边与月拿手比了比，在棍子上刻了一道印，“这印子往下，就是三指深。你量的时候拿棍子插一下，别过印子就对了。”
边与禾接过棍子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姐，那我的手指头到底算不算三指？”
“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？”
“因为你还没长大。”
“那我长大了算不算？”
“长大了就算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长大？”
“该长的时候就长了。”
边与禾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，可他没再问。
他把棍子攥在手里，蹲下去，拿棍子往土里插了一下。插到印子那儿停住了，拿手指头比了比，“三指。”
“对。就这个深度。”
边与月把洋芋瓣子搁进坑里。芽眼朝上，切面朝下。
“看好了，芽眼朝上。别搁倒了。芽眼朝下，芽要往上拱，拱不出来就闷死了。”
“那切面朝下？”
“切面朝下，芽眼朝上。就这么搁。”
边与禾看着她的动作，看了好几遍。“那我来。”
他接过洋芋瓣子，心翼翼地搁进坑里。芽眼朝上。他拿手指头戳了戳，确保没有搁歪。
“别戳。戳伤了芽就长不出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把手指头缩回去，拿土盖上了。
“盖土也得注意。别拿锄头拍。拿手拨，轻轻地拨。拍实了洋芋喘不上气。”
“喘不上气？”
“洋芋也是要喘气的。你把土拍得跟石板一样硬，它喘不上气就烂了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两只手并拢，往坑里拨土。拨得慢，拨一层，停一停，再拨一层。
“行了。”边与月，“下一个。”
姐弟俩一个刨坑一个丢种。边与禾丢了两行，慢慢摸出了门道。他开始跟边与月商量了。
“姐，这块土薄，要不要多种几棵？”
“不用。这块地薄，一棵就够。种多了全挨饿。”
“那这块石头多，要不要多拣拣？”
“多拣。石头多了洋芋长不大。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边与禾忽然蹲下去，捡起一块圆溜溜的石头，“像不像洋芋？”
边与月看了一眼。那石头圆溜溜的，颜色灰白，跟洋芋的颜色差不多。“像。”
“那我搁里头，秋挖的时候挖出来，还以为多收了一个。”
“别搁。那是石头，不是洋芋。你搁了白长，挖出来还得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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