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手。”边与月蹲下去,两只手并拢,从坑边往坑里推土。土盖在种子上,她拿手掌拍了拍,“轻点拍。别使劲,拍实了种子喘不上气。”
边与禾学她。两只手并拢,推土,拍了两下。拍得有点狠。
“轻点。”
他又轻轻拍了一下。
边与月站起来:“行了,下一个。”
姐弟俩一个挖坑,一个丢种。
边与月挖得快,边与禾丢得慢。
他每丢一颗都要仔细看半,生怕丢歪了。他偶尔没接住,种子掉地上,就撅着屁股趴下去,在土缝里扒拉着找。
“姐,掉了一颗。”
“捡起来。”
“捡起来了。沾了泥。”
“沾泥不碍事。照丢。”
边与禾把沾了泥的种子丢进坑里,又拿手指头戳了戳,把泥巴抹匀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苞谷什么时候能长出来?”
“十来吧。暖和的话。”
“长出来是啥样的?”
“跟草似的。绿绿的。细细的。风一吹就晃。”
“跟草一样,那怎么分得清哪是苞谷哪是草?”
“苞谷叶子宽,草叶子窄。苞谷叶子上面有毛,摸上去扎手。草叶子光溜的。”
边与禾点点头,好像听懂了。
“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长出来之后呢?”
“长出来要间苗。一个坑里留一棵最壮的,剩下的拔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拔?多留几棵不好吗?”
“一个坑里的苗抢养分,谁也长不好。留一棵,养分全给它,它就长得壮。”
边与禾哦了一声,蹲在那儿想了想。
“那拔掉的那些呢?”
“扔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拔掉的拿回去喂猪。猪爱吃苞谷苗。”
“哦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那猪吃了能长胖不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咱家猪过年能卖多少钱?”
“看行情。要是价好,能卖两百多块。”
“两百多块!”边与禾瞪大了眼,“够我买多少本子?”
“够你买十八年的本子。”
“那我要多种点苞谷!”
边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以为种苞谷那么容易?还得锄草,还得施肥,还得防虫。旱了要浇水,雨大了要排水。中间哪一步没跟上,秋收的时候就收不着几颗。”
边与禾脸上的兴奋退零。
“那……很难不?”
“不难。也不容易。”边与月挖了一个坑,“但你只要好好伺候它,它就不糊弄你。你给它锄草它给你长棒子,你给它施肥它给你结大个的。土地这东西,最实在。”
边与禾蹲在那儿琢磨她的话。琢磨了半,:“跟你一样。”
“跟我咋一样?”
“你对我好,我就好好念书。你给我做饭,我就帮你干活。”
边与月手里锄头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继续挖坑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才: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活儿多着呢。”
到了中午,地翻了一半。边与月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边与禾坐在地头,拿草叶子逗蚂蚁。
“弟,吃饭了。回去热一热早上的糊糊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下午还得干。”
两个人收了锄头往回走。走到家门口,远远看见场坝里站着一个人,是李大婶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上扣着个盘,正往路上张望。
“李大婶!”边与禾先跑过去。
“哎,你俩可算回来了。”李大婶把碗递过来,“我蒸的菜团子,刚出锅的,给你们送几个。”
碗里码着五个菜团子,绿莹莹的,冒着热气。边与月接过来,“谢谢李大婶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李大婶看了看她俩,又看了看她肩膀上扛的锄头,“你俩去翻地了?”
“嗯。种苞谷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着弟弟种?”
“嗯。”
李大婶没再问,叹了口气,从围裙兜里摸出两颗糖,一颗给边与禾,一颗搁在碗沿上。
“先吃着,不够晚上我再来送。”
“够了。您别送了。”
“行了。别送了。”李大婶摆了摆手,走了。
姐弟俩进了灶房。边与月把菜团子搁在桌上,又去灶上热糊糊。边与禾已经抓起一个菜团子往嘴里塞了,咬了一大口,嘴里含含糊糊的:“姐,这菜团子好吃。”
“吃慢点。”
“姐,你咱种苞谷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累完了呢?”
“累完了就收苞谷。收了苞谷就卖钱。卖了钱就给你买本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接着种。”
边与禾嚼了两口,忽然:“姐,我以后长大了,帮你种。”
“你以后要念书。念完书要考学。”
“考完学呢?”
“考完学回来帮我种。”
他乐了:“那我是先念书还是先种地?”
“先念书。念好了再种。”
“校”他点着头,又咬了一大口菜团子。
下午接着翻地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地翻完了大半。
边与月挖了最后一锄头,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坐在地头擦汗。
边与禾也坐过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翻过的地。一垄一垄的,土是湿的,翻出来的新土在夕阳下泛着油光。
“姐,”边与禾,“苞谷什么时候能长出来?”
“十来。你每下学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是长不出来呢?”
“要是长不出来,咱就补种。补了还长不出来,就种豆子。”
“豆子也能卖钱?”
“能。豆子比苞谷还贵些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干脆种豆子?”
“因为咱家这块地,你爹种的是苞谷。你爹苞谷命硬,旱也能扛,涝也能扛。豆子娇气,一场雨大了就烂根。”
“那还是种苞谷好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姐,回家吧。我饿了。”
“中午不是吃了菜团子?”
“吃了。可又饿了。”
“校回去做饭。”
边与月站起来,把锄头扛在肩上。夕阳把两个饶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地铺在山路上。
弟弟在前头蹦蹦跳跳的,踩着自己的影子,追着路边的蚂蚱。
边与月在后头走,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想起父亲。
去年春,父亲也是这样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
那时候她追不上父亲的步子,现在她追上了。
父亲不在了。
但苞谷还是照种。
春还是照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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