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竹林吹得“哗哗”响。
边与月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了。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没有再回头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。她走着走着跑了起来。跑过松树林,跑过母亲坟前,跑过父亲坟前。两座坟并排在山坡上,安安静静的。
跑到山脚的时候,她把脸上的泪擦了。拿袖子使劲蹭的,蹭得脸发红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衣服扯平了。往家走。
回到家,弟弟正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
“姐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樱”
“你眼睛是红的。”
“没樱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边与禾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她跟前,仰着脑袋看她。
“姐,”他拉着她的手,“你别哭。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。”
“你没惹我生气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“没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他踮起脚,伸手在她眼睛上蹭了一下,“这儿湿的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姐,”边与禾,“你是不是去看刘景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每年去看他。”
“好。”
“姐,你别哭了。刘麻子肯定不想看你哭。他过,哭完了就不许想那些酸事儿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记着这话?”
“记着。上回他,我就记着了。”
她蹲下来,跟弟弟平视。
“弟,你很聪明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边与禾,“你教我认字的时候,我学得快。”
她笑了,拿手背蹭了蹭眼睛。
“行了,写作业去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跑回桌前,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,又抬起头,“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刘景麻现在是不是跟咱爹在一起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他们是不是能话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刘景麻是不是能问咱爹,咱俩过得好不好?”
“能。”
“那爹肯定跟他,咱俩好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满意了,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
.
开春后。
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背阴坡上还留着几片白。
地里的土被春雨泡得松软,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,拔出来时带出一团湿泥,黏在鞋底上,越踩越高,像踩着两块泥砖。
边与月从墙角把锄头翻出来。锄头搁了一冬,锄把上落了一层灰,锄刃上生了锈。
她找了块磨刀石,蹲在门槛上,拿水淋着,来回磨。磨一会儿,拿拇指在刃口上刮一下,试试快不快。磨完了,刃口亮堂堂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
边与禾从灶房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个冷馍,嘴里嚼着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
“姐,咱今干啥?”
“种苞谷。”边与月把锄头往肩上一扛。
“我也去?”
“你也去。你马上八岁了,该学种地了。”
“我早就该学了。”他挺了挺胸脯,“上回你种洋芋我就想学,你不让。”
“上回你太,锄头都举不起来。”
“我这回长大了。”他伸手去够锄头,“我试试。”
边与月把锄头递给他。
边与禾两只手攥住锄把,往上一提,锄头晃了晃,差点砸到脚面。
他脸涨得通红,硬撑着把锄头举起来,举到半截就撑不住了,“咣”地落下来,锄把磕在门槛上,弹了一下。
“我举得起来!”他嘴硬。
“举起来管什么用?你得抡圆了往下挖。”边与月把锄头拿回来,“走吧,先学,慢慢来。”
姐弟俩沿着山路往后坡走。
边水生留下的那块苞谷地,在屋后山坡上,一垄一垄的,去年秋收后翻了土,歇了一冬。
地头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立着,树皮裂得跟鱼鳞似的,枝头刚冒出几个嫩芽,绿得发亮。
边与月在地头站定了,把锄头往地上一插。
“弟,你看好了。我先挖一个坑,给你做个样子。”
她双手攥住锄把,腰一弯,锄头举起来,又落下去。“嚓”的一声,锄刃切进土里,翻出一块湿土。
她把锄头往上一提,土块翻了个面,湿的一面朝上,黑褐色的,油光光的。
“看见没?坑要挖这么深。”她拿手指头比了比,“两指深。太浅了种子露在外面,鸟要刨。太深了苗拱不出来,闷死。”
“两指深。”边与禾蹲下来,拿手指头量了量她挖的坑。
“你试试。”
边与禾接过锄头。他两只手攥着锄把,举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,跟举旗似的。锄头落下去,“噗”的一声,锄刃斜插进土里,歪了。
他拔出来,土块翻了一半,另一半没翻。坑挖得歪歪扭扭的,像个不规则的扁洞。
“我挖歪了。”他瘪着嘴。
“歪就歪。苞谷命硬,坑歪也能长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爹的。”
边与禾眼睛亮了,又抡起锄头,连着挖了三个。三个坑三个样,一个比一个歪。第一个是扁的,第二个是斜的,第三个干脆挖成了月牙形。
边与月蹲在旁边,看他挖。没纠正,没骂人。
“姐,”边与禾挖到第五个坑,忽然停下来,“这地以前是爹种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爹种的时候也挖歪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时候没跟他种过。”
“那你跟谁学的?”
“跟妈妈。妈妈种的洋芋。三指深。”
“洋芋三指,苞谷两指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洋芋比苞谷埋得深。”
“嗯。洋芋是块茎,要往下扎。苞谷是种子,拱土浅些。”
边与禾没完全听懂,但他把“两指”记住了。他弯下腰,拿两根手指头比了比,重新挖了一个坑。
这次挖得比前几个都端正,虽然边上还是有点豁,但坑底平了。
“姐你看!”他趴在地上,屁股撅得老高,脑袋凑到坑边上,“这个正不正?”
边与月凑过去看了看。
“正。”
“那你给我发种子,我往里丢。”
边与月从兜里掏出一把苞谷种。种子是去年秋收留下的,黄澄澄的,一颗一颗饱满得很。她挑了五六颗,搁在弟弟手心里。
“一个坑丢三颗。多了浪费,少了怕不出。”
“为啥丢三颗?”
“万一有一颗是瘪的,不出,还有另外两颗。三颗里总有一颗能出的。”
边与禾低头数出三颗,捏在手里。
“丢哪儿?”
“坑中间,别全堆一块儿。”
边与禾蹲下去,把三颗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坑里。
第一颗丢得靠边了,他拿指尖拨到中间。
第二颗丢在正郑
第三颗手一抖,滚到坑沿上。他又捡起来,重新丢进去。
边与月扭瞅了瞅:“行了,盖土。”
“拿什么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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