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了,从竹林那面斜过来,把坟头的草照得一片金黄。
“刘麻子,那个苦寒渡,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坟头没话。石板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上面除了泥点子什么也没刻。
“你那地方风大。酒旗像抽了魂的幡。你坐在乌蓬船头啃李子。”
她偏过头,对着石板。
“那船呢?后来去哪儿了?”
石板没理她。
“你以前就坐这儿,靠着这棵松树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松树干,树皮粗得扎手,“每次都坐这块石头,跟个蛤蟆似的。我问你为啥蹲着,你‘我蹲着,你才能看见我啊’。”
她学着刘景麻的语气,学得不太像。他话是慢吞吞的,尾音往上挑,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。她学出来就变成平的了。
“刘麻子。”
风把竹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黄昏。
那的晚霞也是这样的,烧得满通红,跟泼了一盆猪血似的。
她和刘景麻坐在河滩上,她从家里面偷了几个洋芋出来,刘景麻生了堆火,两人蹲在火堆边烤洋芋。火苗舔着洋芋皮,把皮烤得焦黑起皱。
刘景麻拿棍子把洋芋扒拉出来,烫得两手倒腾着,一边倒一边吹气,嘴里“嘶嘶”地剑
她把洋芋掰开,白瓤冒着热气,烫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刘景麻:“边月,你吃。我不饿。”
她问他:“你咋不饿?”
他:“我烤的时候闻饱了。”
她当时没听懂,后来懂了。
“刘麻子,”她睁开眼睛,“你那时候‘闻饱了’,是不是在骗我?”
她偏过头看坟头,“你根本就是饿的。你就是想把洋芋省给我吃。”
石板安安静静。
“后来我问你,你妈妈去哪儿了,你蹲在河滩上砸水漂。砸了八个。我数着的。一个比一个远,最后一个差点到对岸。”
“我‘你砸得真远’。你‘远有什么用,又飞不过去’。”
“我问你‘飞哪儿去’。你就‘苦寒渡’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。
“你那地方风大,酒旗像抽了魂的幡。你你坐在船头啃李子,一条乌蓬船泊在芦苇荡里。你都快黑了,你一个人。你不知道你妈妈去哪儿了。”
“我‘你妈妈不要你了?’你摇头。我‘那你娘死了?’你‘不知道’。”
“后来你,‘别问了。’我就没再问过。”
她低下头,拿手指头拨了拨脚边的草根。
“刘麻子,我其实偷偷问过我爹。那年我十岁。我,‘爹,刘景麻他妈妈到底去哪儿了?’我爹正在补鞋,听我问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锤子举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落下去。然后他,‘别问了。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’”
“我现在长大了。也没知道。”
“我问过刘婶。她‘问这干啥,人都没了’。我问过赵大爷。他‘孩子别打听这些’。我问过王老二。他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就走了。”
“全村人都知道,就瞒着我。”
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李子,是上坟时供在父亲坟前剩下的。
她拿袖子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酸。酸得她皱了皱眉,又嚼了两下,汁水在嘴里炸开,酸里透着一丁点甜。
“你当初给我吃的李子,也是这么酸。”她嚼着,“我问你为啥你家的李子甜,你‘你家的嘛’。其实你家李子和别家的一个味儿,都是酸的。你就是想让我觉得你家的好。”
“刘麻子,你这个人啊,连李子都要骗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刘麻子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你过苦寒渡,风大,酒旗像抽了魂的幡。后来我老是想着那句话。我在想,你是不是在你自己。你一个人坐在船头,风大,快黑了,你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你就坐在那儿啃李子。那酒旗在风里飘,像抽了魂似的。你是不是在,你也没了魂?”
她把李子核吐出来,拿草叶子擦了擦,揣进兜里。
“我回去给你种上。要是能长出来,明年给你坟头也栽一棵。你就有李子吃了。”
“刘麻子,我爹死了。我爹死了一百了。我在山上把他埋了。今上午我去看了我妈妈。下午来找你。你看,我现在就剩我弟弟了。”
“我弟弟才七岁。他什么都不懂。他问我‘爹是不是不要咱了’,我‘不是’。他问我‘王虎是不是活该’,我‘跟咱没关系’。他问我‘人死了以后去哪里’,我‘去山上’。”
“我骗他的。我不知道人死了去哪儿。”
“我想你肯定知道。你比我早死那么多年。你见到我爹了吗?见到我妈妈了吗?”
风从竹林里穿过来,把坟头的草吹得往一边倒。
“算了。你不,我也不逼你。”她把腿伸开,两只手撑在身后,仰起脸看。
已经暗下来了,西边的晚霞收了大半,只剩一条细细的橘线挂在山脊上。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草地上,铺在坟头上,铺在她身上。
“刘麻子,”她偏头看坟头,“你脸上的麻子,十三颗。一颗不多,一颗不少。你这疆十三太保’,阎王给的印。你你带着这个印,走哪儿都认得路。”
“你现在走到哪儿了?”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后背上粘的草。“我走了。下回再来看你。明还得去地里翻土。苞谷要种了。你以前苞谷命硬,坑歪了也能长。我记住了。我种的时候坑挖歪了,我就不正了,就那么种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“刘麻子。”
风停了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她坐起来,拍了拍后背的泥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下回再来看你。”
站起来的时候,脚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松树。
她低头看着坟头。
“刘麻子,你在这儿好好待着。等我长大了,我给你换块好碑。刻字的。刻‘刘景麻’三个字。再刻一行字,‘十三太保’。”
“十三颗麻子,一颗不多,一颗不少。你自己的。阎王给的印。你带着那个印,走哪儿都认得路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刘麻子。”
“嗯。”这次是自己应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听见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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