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的事结案后第二,边与月带着弟弟上了山。
先去的父亲坟前。坟头的土已经落平了,几场春雨浇下来,土色变深了,长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。三块青石板前头,上次摆的李子核已经干了,糖纸被风吹跑了,只剩一点碎纸屑卡在石头缝里。
边与月蹲下来,把坟边的杂草拔了拔,又拿手把坟包侧面塌下来的一块土拍实了。
“爹,我们来了。”她。
边与禾蹲在旁边,从兜里掏出三颗糖,是外公上回又给的新糖。
“爹,吃糖。”他把糖纸剥了,搁在石板上。
然后去了母亲坟前。母亲的坟在父亲的坟往上走二十来步,靠着那棵老松树。坟包比父亲的些,长满了青苔,石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。
边与月把碑上的青苔刮了刮,拿袖子擦了擦。
“妈,”她,“爹上去了。你们俩现在在一块儿了。”
边与禾在旁边鞠了三个躬。
“妈,我考试考了九十五。”他,“姐下次能考一百。”
从母亲坟前下来,边与月站住了。
“弟,”她,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看看刘麻子。”
边与禾看了看东边,那边半坡上有一丛野竹林,竹林后头就是刘景麻的坟。“姐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回去把作业写了。”
“姐。”
“回去。”
边与禾瘪了瘪嘴,背着空书包往山下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喊:“姐,你别哭啊!”
“谁哭了。”她。
边与禾走了。她站在母亲坟前,看着弟弟的身影被山路的弯道吞没了,才转过身,往东边走。
从母亲坟前到刘景麻坟前,要穿过一片松树林,再翻一个土坡。
路不难走,可她走得很慢。走几步停一停,看看路边的野花,又看看上的云。云走得很快,一片追着一片,往东边赶。
她磨蹭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走到了。
刘景麻的坟在半坡上,孤零零的一座,坟头矮矮的,土已经落得跟周围的草地差不多平了。
坟前竖着一块粗糙的石板,没刻字,上头像刀削面一样平。
那是刘景麻走的时候,边伯伯让人立的,等以后有钱了再换一块好的。
三年了,还是这块石板。
石板前头长满了荒草,有的草茎从石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晃。
边与月蹲下来,一棵一棵地拔。草根扎得深,她得使劲,指甲缝里嵌满了泥。
“刘麻子。”她一边拔一边,“我给你拔草。你这坟头快成草地了。你也不嫌难看。”
没人应。
她把石板前面的草拔干净了,又绕到坟包后面去拔。有些草长了刺,刮得她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她也不管,拔完了前面的,又去拔侧面的。
“你这坟头草长得比谁都旺。是不是你在地下给它们施肥了?”
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竹叶子“哗哗”响。
拔完草,她坐在坟前的草地上。草是湿的,屁股底下凉飕飕的。
“刘麻子,王虎死了。”
“死在茅厕里。快三个月了才找着。派出所是失足掉下去的。村里人都信了。你他们该不该信?”
她伸手把石板上的泥点子抹了抹。
“你死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么的。是跳井自杀的。我那时候,六岁,什么都不懂。后来长大了,越想越不对劲。你那个脑子,怎么会自己跳井?”
“可我没证据。你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下。就留了我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走的那晚上,我睡着了。我要是没睡着,你跟我一声,我死也不让你去。”
竹林那头“哗哗”地响,不知道是风大,还是什么东西从林子里穿过去了。
“刘麻子,我想你了。”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,眼泪跟着下来了。
一下子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眼泪淌过脸颊,淌进嘴角,咸的。
“我爹死了。我爹也死了。”
她哭着。
“我爹躺在棺材里,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我是姐姐,我得撑着。我弟弟才七岁,他什么都不懂,他一个劲问我‘爹是不是不要咱了’,我不是,我爹是去陪妈了。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那在山上,看着他们把我爹埋下去,土一层一层盖上。我脑子里全是你在井底的样子。我爹是不是也那样?黑不黑?冷不冷?闷不闷?”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刘麻子,你怎么就走了呢?”
哭了好一阵子。哭完了,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“行了。哭完了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看着坟头。
“刘麻子,你给我,你娘的事。你以前不肯。现在你躺在里头了,总该了吧?”
坟头没动静。石板在风里立着,跟刘景麻活着的时候一个样,闷葫芦,撬不开嘴。
“算了。你不,我也不问了。”
她仰面躺在草地上,看着。很蓝,蓝得不太真实。
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。有一朵形状怪怪的,像个麻子脸。
边与月笑了。
“刘麻子,你看那朵云,像不像你?”
云飘走了。
“你给我,那年苦寒渡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她问,可是她自己开始了。
.
刘景麻从前给她讲过一回。就一回。
那她追着他问:“你妈妈到底去哪儿了?”
她问急了,刘景麻拿石头砸水漂,砸了八个水漂,然后:“苦寒渡。那地方叫苦寒渡。”
“什么叫苦寒渡?”
“风大。吹得酒旗像抽了魂的幡。”
“你妈妈在那儿?”
“不。我妈妈不在那儿。”
“那谁在那儿?”
“没有谁。就是……我记得那个地方。风很大,江边有个渡口,一条乌蓬船泊在芦苇荡里。我坐在船头啃李子。那都快黑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我一个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个人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一个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黑了。风还在吹。我在船上睡着了。醒了,亮了。我还在船上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“不知道。别问了。”
从此她再没问过。
.
边与月躺在草地上,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苦寒渡。来自苦寒,渡过人间。
刘景麻那时候才多大?
一岁?
边与月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刘景麻他记得那条船。他一个人坐在船头啃李子。而他妈妈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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