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一边丢种子一边偷偷往村东头瞟。
边与月假装没看见,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坑。土翻上来,湿湿的,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她挖了七八个坑,弟弟才丢了四五颗种子,丢得歪歪扭扭的,有两颗直接丢在了坑外头。
“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坑里丢了两颗,那颗坑里一颗没樱”
边与禾低头一看,不好意思了,把多出来的那颗捡起来,补到空坑里。
“姐,”他一边补一边,“你王虎在茅厕里待了三个月,臭不臭?”
“别问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啥?知道你姐在剁猪草的时候听的?”
边与禾不吭声了。
边与月把最后一锄头挖完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走,回了。今儿不种了。”
“不种了?”
“不种了。回去剁猪草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扛起自己的锄头,跟在她后头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又问:“姐,你王虎真的死了?”
边与月没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回去剁猪草,你剁着剁着要是听见了,会不会吓一跳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不怕死人。”
“那你怕啥?”
“怕你老问。”
边与禾不问了。
回到家,边与月把猪草从墙角拖出来,往砧板上一搁,拿起来刀就剁。
“咔!咔!咔!”
一刀一刀,剁得又快又狠,碎草沫子乱飞。
边与禾蹲在旁边,拿篮子接着。
剁到一半,院门口有人喊:“月!月在家没?”
是李大婶。
边与月放下捕,走到门口。
李大婶站在场坝里,脸白得厉害,嘴张了张,半才出来。
“月……王虎……王虎找着了。在刘景麻家茅厕里。人已经……硬邦邦的了。派出所的捞上来了,用草席子裹着,抬到王杰长家去了。”
边与月靠在门框上,没话。
“月,你这王虎……咋死在茅厕里了呢?这都两个多月了,咋才找着?”李大婶声音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边与月。
“派出所的人,可能是他贪玩,不心掉进去的。那茅厕塌了半边,他要是爬上去,木板一断,人就掉下去了。”李大婶着着眼圈红了,“那孩子再孬,也是一条命啊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
边与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个篮子。
“李大婶,王虎真死啦?”
“死了。”李大婶。
“那王杰长是不是要疯了?”
“你王叔……蹲在门口不话,谁劝都不起来。王婶在县里还没回来,电话打过去了,听当时就哭晕了。”
边与禾不知道该什么了。他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李大婶,把篮子搁在门槛上,跑进灶房里去了。
“月,”李大婶压低声音,“王杰长那边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不去。”
“好歹是一个村的……”
“李大婶,我爹下葬那,王杰长站在我家场坝里,指着我鼻子骂。我爹躺在那儿,他真心来看过一眼没有?”
李大婶叹了口气,没再什么。
她走了之后,边与月回到灶房,拿起捕继续剁猪草。
“咔!咔!咔!”一刀比一刀狠。
边与禾蹲在旁边,往篮子里捡草沫子,捡着捡着停下来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王虎真死在茅厕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他是不是自己掉进去的?”
边与月手起刀落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派出所的人查出来没?”
“没查出来。”
“那他们咋死的?”
“是失足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,“哦”了一声。他蹲下来继续捡草沫子,捡了两把,忽然:“姐,王虎死了,王杰长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你了?”
边与月手里的刀停了半拍。然后又落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晚上还去李大婶家睡不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儿子找着了,他不会再来找我了。”
“那咱能在家睡了?”
“嗯。”
边与禾高兴了,把篮子里的草沫子往地上一倒,拿手拍拍干净。
“姐,那我晚上把作业写完。”
“写吧。”
晚上,姐弟俩在自己家吃的饭。
边与月煮了苞谷面糊糊,炒了一盘子洋芋丝。
边与禾吃了两碗,吃得打嗝。
黑透了,边与月把门关好,门闩插得紧紧的。
边与禾趴在桌上写作业。
她坐在旁边纳鞋底。针尖扎进布里,穿过去,拉出来,一针一针的。
外头风刮得呼呼响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弟弟写字的“沙沙”声和针线拉动的“咻咻”声。
“姐,王虎死了,你他死的时候,有没有喊他爹?”
边与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变成鬼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变成鬼,他会不会来找咱?”
边与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怕?”
“不怕。他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,死了更不怕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边与月,“写你的作业。”
边与禾低下头继续写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来。
“姐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你王虎是不是活该?”
边与月放下针线,看着他。他趴在桌上,笔握在手里,眼睛亮亮的,等她的回答。
“活不活该,跟咱没关系。他死了,咱还得活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禾低下头去继续写。
边与月拿起针,继续纳鞋底。一针扎进布里,穿过去,拉出来。
第二,派出所又来人了。
两个警察,一个就是上回来过那个年纪大的,另一个换了人,换了个年轻,嘴唇上刚长出一层绒毛。
年纪大的那个敲了敲门,边与月来开的。
“边与月。”年纪大的警察站在门口,还是上回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王虎的案子结了。派出所那边定了性,失足溺亡。王杰长家签了字,这两就办后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王虎平时往不往刘景麻家那个茅厕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跟你弟弟打过架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过要去那茅厕干啥?”
“没樱”
警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不长,就那么两秒。
“行,有事再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警察走了。边与月关上门,插上门闩,转过身。
边与禾正站在东屋门口,背着书包,准备去上学。
“姐,警察又来干啥?”
“问话。问完了。”
“那王虎的事结了?”
“结了。”
“那咱以后不用晚上去李大婶家睡了?”
“不用了。”
边与禾咧嘴笑了一下,背着书包跑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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