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看堂屋里的灵堂,又看了看边与月胳膊上的孝布。
他声音缓下来:“你爹的事我们听了,节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弟弟呢?他见过王虎没有?”
“没樱”边与月,“他一直跟我在一起。”
“校”年纪大的警察点了下头,“要是想起啥了,来镇上找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
警察转身往场坝外头走。
边与月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她转身进屋,把弟弟从桌前拽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李大婶家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今晚不在家睡。”
“那咱家呢?”
“明儿白回来。”
边与禾没再问,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,跟着姐姐从后门出去了。
后门通着屋后的山路,窄窄的一条,两边长满野草,晚上黑漆漆的,看不出路。
姐弟俩摸黑走了半里地,绕到李大婶家后门。
边与月轻轻敲了三下门,李大婶来开的门,棉袄披在肩上,显然还没睡。
“月?”李大婶看见姐弟俩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“这么晚了,咋来了?”
“李大婶,”边与月,“今晚能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不?”
李大婶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缩着的弟弟,没多问,把门拉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
灶房里,李大婶给姐弟俩铺了张床。是床,其实就是两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,铺了层旧褥子。
边与禾躺上去翻了个身,木板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“姐,”他声,“咱为啥不在自个儿家住?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啥不方便?”
“不方便就是不方便。别问了。”
边与禾翻了个身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边与月躺在旁边,盯着灶房顶上的椽子,听李大婶在外屋跟陈婶压低声音话。
“……王杰长报的案,警察都上门了。”
“问啥了?”
“就问见着王虎没樱月没樱”
“那她晚上咋跑你这儿来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李大婶叹了口气,“那丫头,心里有数。”
第二没亮,边与月就起来了。
她叫醒弟弟,从后门出去,绕了一圈,从自家前门进去。
灶房里冷锅冷灶的,她生了火,煮了苞谷面糊糊,姐弟俩吃了,又各自忙各自的。
就这样,连着三。白回家,晚上去李大婶家睡。第四晚上,边与月正铺门板,边与禾忽然坐起来。
“姐,是不是王虎家的人会来杀咱?”
边与月铺褥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的?”
“没人跟我。我自己想的。”边与禾,“王虎丢了,王杰长急疯了。他要是觉得是咱家害的,会不会来?”
边与月把褥子铺平了,坐在门板上。
“弟,你记住,王虎丢的事,跟咱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王杰长不知道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,咱都得防着。”
“那咱要防到啥时候?”
“防到王虎找着,或者防到王杰长不找了。”
“王虎要是找不着呢?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她把被子展开,给弟弟盖上。
边与禾在被窝里闷闷地:“姐,你王虎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边与月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“睡吧。明儿还得早起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翻了个身,脸朝向墙壁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翻回来。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是不是没跟警察实话?”
边与月闭着眼,没动。“睡吧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没再问。灶房里安静下来,外头风刮着屋檐,“呜呜”地响。
.
两个月后。
开春了,山上的雪化了,泥巴路踩下去“咕叽咕叽”响。地里的活计堆成了山,苞谷要翻地,洋芋要切种。
边与月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把一掰成三用。
弟弟下了学就跟着她下地。他力气不大,可手勤快。
边与月在前头挖坑,他就在后头丢种子,一颗一颗,丢得准。
那下午,姐弟俩正在地里点洋芋,陈婶从田埂那头跑过来,跑得急,布鞋底子在田埂上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“月!月!”陈婶还没跑到跟前,嗓门先到了,“别挖了!出事了!”
边与月直起腰,手撑着锄头,把散下来的碎头发往耳朵后头别了别。
“咋了?”
“王虎……王虎找着了!”
边与月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找着的?”她问。
“刘景麻家那个老茅厕!就是村东头那个,塌了半边的,早没人用了。”陈婶弯着腰,两手撑着膝盖,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。
“刘老六今儿挑粪浇菜,想舀他家那坑里的粪,一舀子下去,捞上来一只鞋。再一舀,捞上来……一截胳膊。吓得他粪桶都扔了,跑回村里喊人。现在派出所来了好几个警察,把茅厕围起来了。”
边与禾手里的洋芋种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一边。他跑过来,拽着边与月的袖子。
“姐,王虎死在茅厕里了?”
“别瞎。”边与月。
“陈婶的!”
“警察还没是王虎呢。”
“可陈婶了……”
“陈婶的是‘找着了’,没‘死’。”
陈婶在旁边直起腰来,盯着边与月道:“那子八成就是死了。自从刘景麻……那茅厕荒了好几年了,平时连狗都不往那儿去。刘老六那胳膊上穿的衣裳,灰蓝的,跟王虎失踪那穿的一样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蹲下去把弟弟掉的那颗洋芋种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接着种。”
“姐,咱不去看看?”
“看啥?警察在那儿,你一个孩儿凑什么热闹?”
“那咱不去看看王虎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万一他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边与月打断他,“干活。”
边与禾瘪着嘴,蹲回去继续丢种子,可丢得心不在焉,一颗种子丢偏了,滚进土沟里,他又趴下去够。
陈婶站了一会儿,见边与月不动,自己倒先站不住了。
“月,你真不去看看?”
“不去。”
“村里人都去了。李大婶、赵二婶、张婆子,一群人都在那儿围着呢。”
“围了也是白围。警察又不让进去。”
陈婶想了想,好像是这个理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有啥新消息再来跟你。”
“嗯。”
陈婶走了。田埂上又剩下姐弟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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