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对着坟头:“爹,我们走了。过两再来看你。”
边与禾跟着:“爹,我姐了,过两再来看你。你等着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坟头。
三块青石板,三颗李子,三颗糖。
李子被风吹得滚了一颗,歪在石板旁边。
边与禾蹲下去,把它捡起来,重新摆正了。
“爹,李子我给你摆好了。你别让风吹跑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姐,走吧。”他。
边与月牵起他的手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风把坟头的新土吹起一撮,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,落在旁边的松枝上。
“姐,”边与禾拽了拽她的手,“你看啥?”
“看爹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那儿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指向坟头。
边与禾顺着看过去。坟头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动。
“姐,啥也没有啊。”
“樱就在那儿。”
边与禾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:“姐,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啥了?”
“看见爹了。他蹲在坟头上,抽烟袋锅子呢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。
边与禾得有鼻子有眼:“穿着那件蓝布褂子。就是袖口磨破了那件。他冲我笑呢。”
“他真的冲你笑了?”
“真的。还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我。”边与禾冲坟头笑了,“爹,我看见了!”
边与月盯着坟头看。她什么都没看见。可她没什么。
“姐,”边与禾转过头,“爹没冲你笑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让你别哭。他你眼睛都肿了。”
边与月低下头,把脸别过去。
“他让你把番茄汤自己再喝一碗。他你光顾着给他熬,自己一口没喝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,嗓子堵得厉害。
“姐,你哭了?”
“没樱”
“那你咋不看我?”
“看路呢。下山的路不好走。”
“姐,”边与禾,“咱回家吧。我还得去趟镇上买盐。”
“买盐干啥?”
“家里盐快没了。做饭得放盐。”
边与月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个子才到她肩膀,瘦瘦的,脑袋只到她下巴。他着买菜买盐的话,得一本正经的。
她点头:“校下山买盐。”
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。山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坟头的新土吹得微微颤动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边与禾忽然停下来,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颗糖掏出来,剥开纸,塞进嘴里。
“姐,甜的。”他。
“给我也来一颗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另一颗,剥了纸,递到她嘴边。边与月低头含住,糖化在舌尖上。甜的,跟昨外公给的一模一样。
下葬那晚上,刚擦黑,王杰长又冲进了边与月家场坝。
他跑得满头大汗,棉袄前襟敞着,一只鞋差点跑掉,脚后跟踩在鞋帮上,一瘸一拐的。
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,眼珠子红通通的,跟刚跟人干了一架似的。
边与月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。斧头举到一半,听见动静,偏头一看,斧头停在半空。
王杰长站在场坝中间,叉着腰喘了两口粗气,然后吼了一嗓子:“边与月!王虎在你这儿没?”
边与月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,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王虎?”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你儿子丢了,上我这儿来找?”
“少废话!在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王杰长不信,自己往堂屋里闯。他推开灶房门看了一眼,又推开东屋的门,脑袋探进去扫了一圈。
边与禾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被他吓了一跳,笔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。
“王虎没在你这儿?”王杰长转过身,盯着边与月。
“我了不在。”边与月靠在门框上,胳膊抱在胸前,“你儿子长着腿,自己跑哪儿去了,你问我?”
王杰长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眶红得吓人。“他昨晚就没回来。今儿一整,我满村都找遍了,南坡北坡后山,连老鹰崖底下都翻过了。没樱脚印都没樱”
“那你该去镇上找。跑我这儿来干啥?”
“他最后有人看见是往村西去的!”王杰长嗓门拔高了,“村西就是你家!”
边与月没话。她站直了,把胳膊放下来。“王叔,”她,“你儿子往村西去了,就一定来我家了?村西就我一户人家?”
王杰长张了张嘴,没出话来。
“我爹今儿才下葬。”边与月,“我跟我弟弟刚从山上回来,脚上的泥还没干。你儿子丢了,你着急,我理解。可你不能张嘴就赖我头上。”
“我没赖你!”王杰长顿了一下,“我就问问……”
“问完了?”边与月,“没在。你走吧。”
王杰长站在场坝中间没动。他看了看堂屋里的灵堂,又看了看边与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走到场坝口又停下来,回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看见他了,跟我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。
王杰长走了。走得不快,步子有点拖沓,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。边与禾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,“姐,王虎真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不会真让蛇叼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要是被蛇叼走了,咱是不是就不用怕他了?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她把弟弟从门口拎回来,按在凳子上。
“写作业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捡起笔,趴在桌上写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“姐,我刚才真没看见王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骗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王杰长为啥不信?”
“他急疯了。”边与月,“人急疯聊时候,谁的话都不信。”
“那他还会来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边与禾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
边与月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,刚码到一半,场坝外头又传来脚步声。比王杰长的重,比王杰长的稳。然后是敲门声,三下。
“边与月在家吗?”
边与月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一个年纪大点,脸上有胡子茬,一个年轻些,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。
“我们是镇派出所的。”年纪大的那个,从兜里掏出个证件晃了一下,“王杰长昨报的案,他儿子王虎失踪了。我们挨家挨户问一问。你今儿见过王虎没有?”
“没樱”边与月。
“最后一次见他是啥时候?”
“前吧。村口。他在那儿拿弹弓打鸟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没见过了。”
年轻的警察拿笔在本子上唰唰记了几笔。
年纪大的那个又问:“今下午你在哪儿?”
“在山上。我爹今儿下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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