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葬的人陆续散了。
外公拄着拐棍走在最前头,舅公们跟在后面。
大姨扶着外婆,二姨拉着三姨,四姨回头看了一眼,也走了。
王木匠把铁锹扛在肩上,走出几步又停下,把锹插在地里,冲坟头鞠了个躬,才拔起来走了。
山路上的人越走越远,声音越来越。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,只剩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,把坟头的新土吹起一层薄灰,打着旋儿往山下飘。
边与月走了又跑回来。
她蹲在坟前,膝盖跪在湿土上,一动没动。
边与禾也跟着跑回来,蹲在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跟她并排蹲着。
山风把姐弟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。弟弟额前那撮呆毛翘得老高,风压下去,又弹起来。
“姐,”边与禾先开口,“人都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。
“咱咋不走?”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“待多久?”
“一会儿。”
边与禾不问了。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坟前那三块青石板看。
石板上摆着三颗李子、三颗糖。有一块糖的纸被风吹开了一角,露出里头橘红色的糖块。
“姐,”他又开口,“你给爹带的番茄汤呢?”
边与月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。玻璃的,原先装过药,洗得干干净净的。瓶口塞着软木塞子,里头装着早上熬的番茄汤,还温着。
“在这。”她。
“你啥时候带的?”
“早上。没亮就起来熬的。”
边与禾凑过来看了看瓶子里的番茄汤,红彤彤的,瓶壁上挂着一点果肉,番茄籽沉在瓶底。
“姐,你放盐了没?”
“放了。”
“放糖了没?”
“放了。”
“爹爱吃甜的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月把瓶子举到坟前,对着中间那块石板。
“爹,你番茄熬烂了才出味。我熬了一早上,熬得烂烂的。”
她拧开软木塞子,一股酸甜味从瓶口冒出来。她把瓶子倾斜,番茄汤慢慢浇在坟前的土上。红色的汤渗进湿土里,把褐色的土染成了暗红色。
边与禾看得仔细:“姐,它渗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爹在底下能喝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,也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袋子苞谷面糊糊。糊糊已经凉了,凝成一块,把塑料袋撑得鼓鼓的。
“姐,你看。”他举起塑料袋,“我也带了。”
边与月愣了一下:“你啥时候装的?”
“早上。你熬番茄汤的时候,我舀了一勺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怕你发现,藏在枕头底下的。”
“藏枕头底下干啥?”
“怕你骂我。”
“我骂你干啥?”
“你熬番茄汤的时候‘这汤是给爹的,不许碰’。”边与禾学她话,学得不太像。
边与月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“傻不傻?爹还能不让你带?”
“那你不骂我?”
“不骂。”
边与禾高兴了,把塑料袋撕开一个口,挤了挤。苞谷面糊糊从袋口挤出来,一坨一坨地落在坟前的土上,落在番茄汤的旁边。他挤得认真,一坨一坨,挤完了把塑料袋翻过来,里头的糊糊刮得干干净净。
“爹,”他对着坟,“我带的糊糊。我姐熬的番茄汤好喝,我这个糊糊一般。你别嫌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是不爱喝,给妈喝也校”
边与月没话。
风吹过来,把坟头的土吹起一点,落在糊糊上。边与禾凑近了看,“姐,土掉糊糊上了。”
“没事。爹不嫌。”
“那我也不嫌。”
两个人蹲在坟前,把瓶子倒空了,袋子也挤空了。坟前那片土被汤汁洇湿了,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“姐,”边与禾偏过头,“爹咋知道这是咱俩带的?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又看不见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他都埋土里了。”
“埋土里也看得见。”
边与禾想了想,把眼睛闭上,对着坟头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边与月没听清,问他:“你啥?”
“我求爹晚上托个梦给我。”他,“我想跟他,我想他了。”
边与月低下头去。她的手指头插进坟前的湿土里,土是凉的,湿乎乎的,混着碎石和草根。她攥了一把,又松开。
“弟弟,爹不喜欢人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声音都变了。”
“我那是风吹的。”
“嗯。风吹的。”她,“我也是风吹的。”
两个人蹲在坟前,谁也不看谁。
风在山坳里转着圈吹,把旁边的松树吹得沙沙响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长两声短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边与月听着那鸟叫,忽然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,每早上不亮,他就起来了。
在灶房里生火,铁锅碰着灶沿,“当”的一声,把她从梦里惊醒。
她那时候总嫌太吵,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。
后来父亲走了,灶房里安安静静的。她每不亮就醒来,竖着耳朵听,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姐,”边与禾又开口,“咱以后咋办?”
“什么咋办?”
“爹没了。咱俩咋办?”
“该咋办咋办。”她,“该种地种地,该喂鸡喂鸡,该上学上学。”
“就咱俩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爹了?”
“没有爹了。”
边与禾低下头,把手里那个空塑料袋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方块,塞进兜里。
“姐,那我以后想爹了咋办?”
“来山上。”
“来山上干啥?”
“跟他话。把你想的都给他听。”
“他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他要是听不见呢?”
“那我就给你带个话。你跟我,我记着,到时候我一起给他听。”
边与禾点点头。
“那校姐,你可别忘了。”
“不忘。”
他把叠好的塑料袋从兜里又掏出来,展开看了看,又叠回去。来来回回好几遍。
“弟弟。”
“嗯?”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下山。”
“姐,”他,“咱还没给爹磕头呢。”
边与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姐弟俩并排跪在坟前,额头磕在湿土上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三个头,磕得实。
磕完了直起身,边与禾的额头上又印了一块红印子,比昨灵堂里磕出来的还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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