唢呐班子走在最前头。
一共三个人,一个吹唢呐,一个打鼓,一个敲锣。吹唢呐的是个干瘦老头,脖子细得跟麻秆似的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吹的是《哭皇》,调子扯得又长又尖,像要把云层戳个窟窿。
鼓敲得沉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一步一下,稳稳的。锣夹在里头,一下一下地敲,亮亮的,脆脆的,像在给唢呐的哭声打拍子。
后面的路上挤满了人。
村里几乎家家都出了人。有人扛着纸扎白马、白轿、白花圈,纸糊的东西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有人挎着竹篮,篮里装着黄纸,边走边撒。再后面是亲戚们,外公被人搀着,走在最后面,身边围着几个舅公,没人话。
走到村口的土路,还阴着,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,没有一丝阳光。
边与禾忽然攥紧了她的手。
“姐,爹是不是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。
“他走了还回来不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我想他了咋办?”
“上山去看他。”
“他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边与禾低下头,盯着脚下的路。
风很大,刮得路边枯草贴着地面“嗖嗖”地响。唢呐调子被风吹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王木匠忽然喊了一声号子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后面抬棺的七个人跟着接上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边与禾猛地抬起头。“姐!”他声音忽然亮了,“是爹的号子!”
“嗯。”她。
“爹教过我的!嘿——哟——拉!”他跟着喊起来。声音细细的、嫩嫩的,被风一吹,飘出去老远。王木匠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禾,接着喊!”他喊道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”边与禾又喊了一声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抬棺的人跟着喊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前头开路的边伯伯也跟着喊。
号子声混在唢呐里,粗粝粝的,沉甸甸的,盖过了鼓声和锣。那是父亲走了大半辈子的山路,磨穿了无数双草鞋的节奏。
边与月跟着喊了一声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边与禾喊得更响了。
边伯伯回头冲姐弟俩竖了个大拇指,没话,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拐了个弯,往上走。
坡陡,抬棺的八个人脚步慢了下来。棺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,王木匠喊了一嗓子:“稳住!左边的矮一点,右边的抬一抬!”
“好嘞!”后面的人应着,调整了肩膀上的绳子,棺材平稳了。
舅舅钟卫民在右边走着,双手捧着遗像,步子稳稳的。他的脸色绷得很紧,下巴微微抬着。边与月看他时,他正好也看过来。
“月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再走一段就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什么,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前面的路。
边与禾有点喘了,步子越拖越慢。边与月拽他:“跟紧。”
“姐,我脚酸。”
“再坚持一会儿。快到山顶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咬了咬牙,跑了两步跟上。
到坟坑的时候,坑已经挖好了。王木匠领着几个人,把坑底的碎石打扫干净,又铺了一层细土。坑沿上堆着土和石头,新翻出来的,湿漉漉的。
棺材停在坑边。
外公上前一步,拄着拐棍站在棺材头前。
“落!”他喊了一声。
八个人齐齐松了手,棺材慢慢往下沉,落进坑里。底下一声闷响,沉沉的。
边与月牵着弟弟跪在坑边。舅舅跪在右边,遗像搁在膝盖上。外公站在坑头,拄着拐棍,看着棺材落定。
第一锹土是边伯伯铲的。
他弯下腰,从土堆上铲了一锹土,撒在棺材上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土块砸在棺盖上,碎了。
“水生兄弟,走好。”边伯伯。
第二锹是外公铲的。
外公把拐棍搁在一边,弯下腰,铲了一锹土,手有点抖,土撒下去,散了一半在外面。他没再铲第二下,退了回去,捡起拐棍。
第三锹是舅舅。
第四锹是大姨,然后是二姨、三姨、四姨。
轮到边与月的时候,她站起身,拿起铁锹,铲了一锹土。手抖得厉害,土撒了一半。
她蹲下去,用手把撒出去的土捧回来,撒回棺材上。
“爹。”
她只了一个字,声音就堵住了。
她把铁锹给淋弟。
边与禾也铲了一锹,的,撒下去,还没盖住棺材上一块。
“爹,这土是湿的。你睡着凉不凉?”
外公偏过头去,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。
填土填了半个多时辰。
坑填平了,王木匠拿铁锹背拍实。边伯伯把坟头堆成一个包,又从筐里拿出三块青石板,搁在坟头前,算是临时的碑。
边与月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布包。把一颗李子摆在碑前,又把一颗糖放在旁边。
“爹,先生给的。你没吃上。我带给你了。”
边与禾也掏出了一颗糖,摆在她那颗旁边。
“爹,我也樱甜的。”
她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
外公拄着拐棍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
“水生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丽丽跟着你,我不怪你。你好好走。”
他转过身:“下山吧。”
人陆续散了。
边与月没走。她蹲在坟前,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瓶子,里面是早上煮的番茄汤,还温着。
“爹,你番茄熬烂了才出味。我熬了一早上。你趁热喝。”
她拧开盖子,把汤浇在坟前的土上。红色的汤渗进去,洇开一片。
边与禾也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苞谷面糊糊。
“姐,我带了糊糊。”
“浇吧。”
他把糊糊挤出来,一点点倒在坟前。
两个人蹲在那儿,把瓶子倒空了。风吹过来,把坟头的新土吹起一撮,落在他们鞋面上。
“姐,”边与禾,“爹吃到了没?”
“吃到了。”
她站起来,牵着弟弟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。山风把坟头上的土吹得微微隆起,像父亲弓着的背。
“爹,”她心里,“我走了。”
牵着弟弟,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唢呐的余音,从山顶飘下去,飘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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