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禾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我会听姐的话。”
边与月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,盯着照片,嘴唇抿着,很认真。
“磕头吧。”边与月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在灵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撞在草垫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,不重,但实。磕完了直起身,边与禾的额头正中间印了一块草垫的纹路,红红的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鞭炮声。
很轻,隐隐约约的,从镇上方向飘过来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串鞭,“噼噼啪啪”地响了一会儿,又没了。隔了几秒,又响了一串。
边与禾竖起耳朵:“姐,有人放炮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,“镇上的人快要过年了。”
“那我们放不?”
“不放。”边与月,“咱家还守孝呢。”
边与禾“哦”了一声。他趴到门框边,脑袋探出去往镇上方向望,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。又一阵鞭炮声传来,比刚才近些了,能听出是两串接在一起放的,“噼里啪啦”的,热闹得很。
“姐,”边与禾缩回脑袋,“爹能听见不?”
“能。”边与月。
“爹,”边与禾又冲着照片喊了一声,“2000年了,。你听见没?”
边与月把弟弟从门槛边拽回来:“快进去,睡觉了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禾爬回草垫上,缩进棉袄里。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头来,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2000年,是不是就什么都会好起来?”
边与月看着他。他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,脸上还带着刚才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会的。”她点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边与禾满意了,翻了个身,脸朝里,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。
边与月没躺下。她坐在草垫上,背靠着棺材。棺材冰凉冰凉的,隔着棉袄也硌得慌。她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上面,听着远处镇上的鞭炮声,一阵一阵的。
零点过了。
1999年过去了。2000年来了。
她对着父亲的遗像,很声地:“爹,新年好。”
2000年1月1日,还阴着。
边与月是被唢呐声吵醒的。那调子尖得扎耳朵,从场坝外头一路钻进来,穿门过窗,钻进她被窝里,把她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她猛地坐起身,草垫子上的棉袄滑到腰上,冷气扑了个满怀。
灵堂里已经全是人了。
李大婶端着一摞碗从灶房跑出来,碗沿上冒着热气,她嘴里喊着:“让一让!让一让!别挡道!”
陈婶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一把筷子,哗啦啦掉了几根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差点撞上边伯伯的后背。
边伯伯正蹲在棺材前头,把一捆粗麻绳往腰上缠。他抬眼看边与月醒了,冲她喊了一嗓子:“月,快起来!一会儿要起棺了。”
“这就起?”边与月爬起来,膝盖酸得差点没站稳。
“卯时三刻。你外公定的时辰。”边伯伯把麻绳勒紧,打了个死结,站起来拍了拍手,“你爹今儿上山。公作美,没下雪,路能走。”
边与月扭头去找弟弟。
边与禾还蜷在草垫上,被子裹到下巴,只露半张脸。
她过去推他:“弟弟,起来。今儿送爹上山。”
他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“弟弟,弟弟。”她又推了一把。
边与禾这才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一边翘一边塌。他揉着眼睛嘟囔:“姐,还没亮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边与月把棉袄给他披上,“快穿上衣服,外头冷。”
等姐弟俩收拾好,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外公站在棺材头边上,拄着拐棍,灰帽子戴得端端正正。舅舅钟卫民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棉装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手里攥着一块白布,那是待会儿要盖遗像用的。
外婆坐在灵堂侧边的竹凳上,大姨扶着她的胳膊。
二姨、三姨、四姨站在她们身后,每人胳膊上搭着一条白布孝帕,头低着。
李大婶端着碗从人缝里挤过来:“月,吃两口。等会儿上山路远,空肚子扛不住。”
边与月接过碗。是荷包蛋,两个,卧在红糖水里,热气扑在脸上。
她低头吃了一口,又舀了一个递到弟弟嘴边:“张嘴。”
边与禾乖乖张嘴,一口吞下去,噎得直抻脖子。她拍了他后背两下:“慢点。”
“姐,你也吃。”弟弟。
边与月把剩下的一个囫囵吃了,碗递给李大婶。
外公的拐棍在地上点零,“咣”的一声,满屋子人静了下来。他站在棺材前,身子微微佝着,可声音稳得很。
“水生今儿上山。咱不闹、不拖。起棺之后一路走,走到山上,下葬,填土,完事。路上谁也别哭抢地的,不吉利。”
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看边与月和边与禾。
“月走左边,卫民走右边。禾跟姐走中间。”他又补了句,“你俩,别哭。走稳了。”
边与月点了下头。边与禾学她,也点了下头,点得有点过猛,下巴磕到胸口。
外公看了他俩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什么,偏过头冲边伯伯一挥手:“起!”
边伯伯一挥手:“抬棺的,上手!起!”
八个人从两边挤过来。王木匠打头,腰上扎着粗麻绳,肩膀上垫了条旧毛巾。他弯下腰,把手插进棺材底下的绳扣里,喊了一声:“起!”
八个人一齐使劲,棺材离霖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“走!”边伯伯在前头开路。
棺材从堂屋里出来,过门槛时稍微低了一下,后面的人赶紧抬手,护着棺材底过了门框。
边与月牵起弟弟的手。
边与禾的手心冰凉的,攥得她很紧。她拉着他,跟在棺材左边。
她舅舅钟卫民走在右边,手里捧着边水生的遗像。一步一步都得很慢,很稳。
灵堂门口,边与月外婆站起来了。她扶着门框,身子抖得厉害,嘴唇动了动。
大姨走过去扶住她,低声:“妈,咱跟着走,你走慢点。”
送葬的队伍从场坝里出来,经过村口,往山脚方向走,往后山方向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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