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手指头蜷得更紧了。
“后来你妈走了,我没来。你妈上山,我也没来。你外婆哭得眼睛都快瞎了,我没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“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,我一次没帮过。你爹去扛盐包,腿摔断了,我没来。你爹查出肝癌,我也没来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你爹走那,你外婆在电话里跟我,水生没了。我拿着电话,半没出声。你外婆骂我,骂我没良心,骂我老了还犟。我没回嘴。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了攥,又松开,“我知道我有错。可我拉不下这张老脸。”
“月,”他喊了一声,“外公欠你爹一声对不起。可你爹听不见了。”
边与月低下头。
灶房里,李大婶在刷锅,铁锅碰着灶沿“叮叮当当”响。场坝那头,几个亲戚还在低声话,听不清什么。
“外公,”边与月开口,“我爹从来没过你不好。”
外公抬起眼看她。
“我爹,你是个好木匠。我家的柜子、桌子、板凳,都是你打的。他你那手艺,全村找不出第二个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他跟我,你打的那张八仙桌,桌面用的是一整块料,没有拼缝。他,好木匠才舍得用整料。”
外公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爹还,”边与月接着,“等以后有机会了,带你去看他打的那张床。他那张床打得好,床腿的榫头是暗榫,外面看不出来,结实。”
外公低下头去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半才哑着嗓子了一句:“你爹那个憨人。”
“是憨。”边与月。
外公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很轻,带着点苦。他伸手在边与月肩膀上按了按,按得很重。
“月,”他的声音稳了些,“你像你爹。”
“哪儿像?”
“犟。”他,“犟得九头牛拉不回。可也犟得让人服气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“明上山,别哭。你爹最看不得人哭。他当年走山路,脚底板磨烂了都没吭一声。你走稳了,他在底下也踏实。”
“嗯。”
外公站起来,膝盖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他扶着墙站稳了,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边与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。
“嗯?”
“隔壁王杰长家,王虎的事,”外公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边与月蹲在那儿没动。她抬起头,迎上外公的眼睛。
外公看着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看得很深。
“没樱”她。
外公盯了她两秒。然后慢慢点零头。“没有就没樱我就是问问。”
他转过身,拄着拐棍往堂屋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王虎他爹当年占你家的地基,我知道。”他,声音很低,“你爹跟我过一回。他,‘算了,都是亲戚’。”
“我没劝你算。”外公的拐棍在地上点零,“可我告诉你,再大的仇,别把自个儿搭进去。”
“知道了,外公。”边与月。
外公没再话,慢悠悠地走进堂屋去了。
边与月蹲在屋檐底下,碗还搁在地上,水已经凉了。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干了。
灶房里李大婶探出头来:“月,碗拿来洗。”
“来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往灶房走。
灵堂里的白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。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,凝成一坨一坨的白疙瘩,烛芯烧得只剩个黑点,火苗矮下去,又挣扎着弹起来,晃得墙上的人影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边与月躺在灵堂侧的草垫上,身上搭着父亲那件旧棉袄。棉袄是蓝布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,里头的棉花结成了硬块。她翻了个身,草垫底下的塑料布窸窸窣窣响,凉气从地缝里钻上来,贴着她的后背往上爬。
弟弟蜷在她旁边,睡熟了。脑袋拱在她胳膊弯里,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,另一只手摊在草垫上,掌心朝上,指头微微蜷着,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。他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,干了,亮晶晶地贴在鼻翼旁。
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把白幡吹得“哗啦”响了一阵。
边与月睁着眼,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。裂缝从梁中间弯弯扭扭地爬到墙角,像一条干透聊河。她想起父亲过,这梁是太爷爷手上架上去的,那会儿还没她,连父亲都还没生。
“爹。”她很声地叫了一下。
没人应。
照片里的边水生笑着,嘴角弯弯的。
她把手从弟弟脑袋底下抽出来,撑着草垫坐起身,膝盖硌得生疼。她回头看了看弟弟,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没烧完的黄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伸手去摇弟弟的肩膀。“弟,醒醒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弟。”
边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皮黏在一块儿,他拿手背蹭了蹭,嘴里含含糊糊的:“姐……亮了?”
“没樱”边与月,“你起来一下。”
“咋了?”他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被冷气呛着了,咳了两声,“姐,冷。”
“起来一下,马上就好。”边与月把他从草垫上拉起来,他腿还软着,站不太稳,往她身上歪了歪。她扶住他,把他拎到灵前。
“跪下。”她。
边与禾迷迷糊糊地跪下去,膝盖磕在草垫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歪着脑袋看边与月:“姐,干啥?”
边与月也跪下来,跪在他旁边。“快十二点了。”她,“1999年要过了。”
边与禾没听懂,眼睛眨巴眨巴的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咱得跟爹一声。”边与月看着父亲的照片,“1999年最后一了。爹没等到明。”
边与禾不迷糊了。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搁在膝盖上,腰挺直了。
“爹,”边与月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1999年要过了。”
边与禾跟着:“爹,1999年要过了。”
“明就是2000年了。”边与月。
“明就是2000年了。”边与禾跟着。
“我们俩,都好好的。”边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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