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愣了一下。然后伸手,又拿了一颗。那颗糖是黄纸包的,颜色素净,不花哨。
她把三颗糖和一颗李子攥在手心里,转过身,走到灵前,把黄纸包的那颗糖搁在供桌上,摆在父亲遗像正前方。
“爹,先生给的。”她。
照片里的边水生笑着,嘴角弯弯的。
边与禾凑过来,举起自己手里的糖:“姐,我的给爹不?”
“你的你自己吃。”
“那这个李子呢?”边与禾举着李子问。
“李子留着。等会儿供一碗。”
她回到弟弟身边,把手里的糖剥了一颗塞进弟弟嘴里。边与禾腮帮子鼓起来,含含糊糊地:“甜的。”
她没吃自己的。攥在手里,一直攥到吃饭。
下午五点。六个人跳完邻六回,最后一通鼓敲下去,铜锣“当”的一声余音拖得老长,镲合上最后一拍,六个人齐齐站定了。气喘吁吁的,汗顺着下巴往下淌,把黑花衣裳的前襟都浸透了。
场坝外头,负责放炮的刘老四早就把鞭炮挂好了。一串一串的大红鞭炮,从场坝口一直挂到山路拐弯的地方,火红的引线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放炮!”外公喊了一嗓子。
刘老四划了根火柴,凑上去,火星子“刺啦”一冒,“噼里啪啦”就炸开了。一串接一串地响,从场坝口一路炸过去,红纸屑满飞,硝烟味冲进鼻子里,呛得人直咳嗽。
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远了,又捂着耳朵跑回来。大人们站在硝烟里,眯着眼,没人话。
炮放完了,摆席。
大桌子在堂屋里拼了三张,摆不下,又在外头场坝上拼了两张。
碗筷是李大婶提前备好的,从各家凑来的,大大、花色各异的碗,筷子一水儿是竹的。
菜是大锅菜:炖排骨、炒腊肉、酸菜炖粉条、炸花生米、炒青菜。
一大盆一大盆地往上端,热气腾腾的,把场坝上的寒气冲得稀薄了些。
外公坐了上席。他左边是舅公们,右边是边与月和边与禾。
外公拿起筷子,夹了块排骨搁在边与月碗里,又夹了块搁在弟弟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。
边与月低头扒饭。
吃到一半,外公忽然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两颗糖。橘红色的玻璃纸包着,和下午先生给的一模一样。
“月。”他把手伸过来,摊在她面前。
“下午我看见你把你那颗给弟弟了。”他,“你没吃。外公给你补上。”
他的手摊在那儿,掌心很宽,手指粗短,老茧一层摞一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两颗糖搁在掌心里,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。
边与月把手伸过去,从他掌心里拿起一颗。
“另一颗呢?”外公问。
“给弟弟了。”边与月。
外公没话。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把另一颗也塞到她手里:“你吃。弟弟的我另给。”又从兜里摸出两颗,隔着桌子递给了边与禾。
边与月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甜得有点发苦。
她低着头嚼糖,听见外公在旁边了一句:“明上山,你走棺材左边。舅舅走右边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。
“你爹这辈子,最对得起的就是你。”外公又,“别哭。走稳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哭。嘴里含着那颗糖,甜味混着腊肉的咸和酸材酸,混在一起,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外公端起碗,扒了一大口饭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两下,忽然停了。他盯着碗里的饭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咽下去,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都吃好。明早起。”
他拄着拐棍往堂屋走,走到灵前站定了。他对着边水生的遗像鞠了三个躬,直起身,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边与月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,擦了一下,就放下了。
“水生,”外公的嗓子哑得像砂纸,“丽丽跟着你,我不怪你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明你好好走。”
完,他转身走了。
晚饭撤了席,碗筷收进灶房。场坝上的大桌子还没拆,几个远房亲戚坐在桌边嗑瓜子、抽旱烟,低低地话。
外公没进屋坐。他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的屋檐底下,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,往锅头里摁了一撮旱烟叶子,划火柴点了,含住烟嘴,“吧嗒吧嗒”地抽。
边与月端了碗热水出来,走到他跟前蹲下,把碗递过去。
“外公,喝口水。”
外公偏过头,看了她手里的碗一眼,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。他伸手接过去,碗沿搁在嘴唇边上,没急着喝。
“你妈走那年,”他开口,嗓子哑,“你多大?”
“三岁。”边与月。
外公点了下头。他把碗搁在地上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磕出一撮灰来。
“三岁。你外婆给我,你妈走的时候,你站灵堂前头,不知道哭,不知道害怕,就瞪着眼睛看。”他看着地上那撮烟灰,“你爹抱着你弟弟,跪在棺材旁边。你爹也没哭,就跪着。一直跪着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
外公抽了两口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上山,你走棺材左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舅舅走右边。你牵着弟弟走中间。”
“嗯。”
外公又抽了两口。烟快见底了,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又磕了一下,磕干净了,别回腰里。
“这些年,我一次没来看过。”他,声音低下去,“你怪我吗?”
边与月抬头看他。
外公的脸被灶房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半边,另半边陷在黑暗里。那双眼睛红着,眼袋肿着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,像被刀子刻出来的。
“不怪。”她。
“为啥不怪?”
“你忙。”
外公没话。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漏了一点,他拿手背擦了。
“我不是忙。”他放下碗,“我是不敢来。”
边与月看着他。
“你妈嫁给你爹那年,我跟他拍了桌子。”外公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微微蜷着,“我‘我老钟家生不出你这么辱门楣的闺女,走了就永远别回来’。你爹站在门口,没话,你妈拉着他的袖子,头也没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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