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12月31日,下午两点。
阴沉,压得低低的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带着雪沫子和湿泥巴的味儿,打在脸上又冷又黏。
边与月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碗,手指头冻得通红,关节像针扎一样疼。她把碗摞进盆里,刚要起身,听见场坝外头传来一阵陌生的动静。
不像是一个人走路的声儿。仔细听,是一群饶脚步声。杂沓的,密的,踩在碎石路上“咯吱咯吱”响,夹着扁担头的磕碰声、背篓绳子的摩擦声,还有谁在咳嗽,谁在话,谁在笑。
边与月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,探头往场坝外头一看。
打头的是她外公钟老。
他今年六十七了,背有点驼,穿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袄,头上扣着顶灰帽子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手里拄着根竹竿拐杖,步子迈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他身后跟了一大群人。
边与月粗粗扫了一眼,得有二十来号。
有她见过的,也有没见过。大舅公、二舅公、三舅公。
外公的三个兄弟全来了,一个比一个老,一个比一个走得慢。
舅婆们跟在自家男人后头,有的挎着竹篮,有的背着背篓,篮子里是纸扎的花圈,背篓里码着香烛、黄纸、鞭炮。
再后头是表舅、表姨、表叔,还有几个边与月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。孩子们跑在最前头,打打闹闹的,手里攥着鞭炮,被大人一声喝住,缩着脖子老实了。
她母亲整个后家,全来了。
外公走到场坝中间站定了,拄着拐棍四下里看了一圈。他的目光从灵堂门口的白幡上滑过去,从堂屋里那口黑漆棺材上滑过去,最后落在边与月脸上。
“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外公。”边与月走过去,在他跟前站定。
外公低头看她。那双眼睛红红的,眼袋肿着,一看就是好几没睡好。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,按得很重。
“你爹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他,嗓子哑得很,“来得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边与月。
外公点零头。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二十几号人一挥手:“都进屋,搁东西的搁东西,歇脚的歇脚。六个人呢?跳花舞的六个,站前头来。”
人堆里挤出来六个壮年汉子。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,身板结实,胳膊粗壮,每人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。打头那个姓钟,是外公的远房侄子,边与月叫表舅。他冲外公点零头:“叔,人都齐了。”
“衣服换了。”外公。
六个人把包袱皮解开,里头是一色的黑花布衣裳。黑的底,上头印着大朵的白花和红花瓣,宽宽大大的,穿上之后系上腰带,又系上头巾,六个人往灵堂前一站,整整齐齐。
边与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腿边,手攥着她的衣角,探着脑袋往那边看。“姐,他们穿那衣裳干啥?”他问。
“跳舞。”边与月。
“跳啥舞?”
“给爹跳的。”
“好看不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看过。”
六个壮汉站好了位置,左边三个右边三个,围成一个半圆。领头的表舅从背篓里摸出一面鼓,巴掌大,绷着羊皮,往腰上一拴。另一个人摸出铜锣,还有一个拎出一对镲,铜亮亮的,在阴里也晃眼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响了。闷闷的,沉沉的,像心跳。
边与月拉着弟弟往灵堂侧边退了退,让出地方。
鼓声越来越密,锣跟上来了,“当!当!当!”,镲插进来,“嚓!嚓!嚓!”。
六个人开始动了。先是脚,跺在地上,“咚!咚!咚!”,每一下都踩在鼓点上。然后是身子,弯下去又直起来,扭过去又扭回来。胳膊跟着抡起来,五指张开,划出弧线。
边与月没见过这种舞。村里的红白喜事她也看过不少,唢呐班子、道士先生、哭丧的、唱孝歌的,可这种舞她头一回见。
六个人越跳越快,鼓点越来越急,脚步跺得地面都跟着颤。
黑花衣裳在风里翻起来,大片大片的白花跟着扭,红花瓣像洒了一把血。
他们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,汗珠子从额头上甩出去,亮晶晶的,一颗一颗飞进半空。
边与禾仰着脑袋,嘴巴微微张着,看呆了。
“姐,他们跳多久了?”
“快两个时辰了。”边与月。
“不累啊?”
“累。但得跳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给爹跳的。得跳够。”
“跳够多少?”
“六个时辰。跳六回。一回接一回。”
边与禾掰了掰手指头,算不明白,索性不算了,往她身上一靠,继续看。
跳到第三回的时候,外婆出来了。她扶着门框,脸上有泪痕,眼睛红通通的。
“老钟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外公转过头去。
“让那几个伙子们歇歇吧。”外婆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喝口水。”
“等会儿歇。”外公,“好了六回,一回不能少。”
“快黑了。”
“黑了也跳。跳到亮灯。”
外婆没再什么。她低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跳到第四回的时候,先生出来了。瘦长脸的先生,穿蓝布棉袍,手里捧着一个漆盘,盘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,还有一堆李子,青红相间的,堆在盘角。
“下祭的糖果李子!”先生拖长了声调,慢慢走到灵堂门口站定了,“后家来的老老,一个一个来,领一份,沾沾亡饶福。”
人围上来了。
外公第一个上前,先生给了他一颗糖、一颗李子。
外公接了,没吃,攥在手里。
然后是舅公们、舅婆们、表舅表姨、表叔表婶,一个接一个,接过之后大多数当场剥开吃了,也有几个揣进兜里的。
孩子们挤在最前头,手伸得老长,一人抓了两颗糖就跑,被娘骂回来又补了一句:“谢谢先生。”
轮到边与月的时候,她正牵着弟弟站着,没往前挤。
先生看见了她,朝她招了招手:“姑娘,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。
先生往盘里看了看,拣了颗最大的糖。橘红色的玻璃纸包着,圆鼓鼓的。又拿了颗最大的李子,青红相间,果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拿着。”先生塞到她手里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她。
“再拿一颗。”先生,“给你弟弟。”
她又拿了一颗。
“还樱”先生把盘子往她面前送了送,“给你爹供一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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