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……没找着。”王木匠站在场坝边，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，难得结巴起来。
边与月笑了，笑得心里痛快。
“这他妈叫什么事！”王杰长蹲下去，双手搓了一把脸。搓完了站起来，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绳，一圈一圈往手掌上缠，粗粝的麻纤维勒进掌纹里，缠得皮肉发白。“我再去后山看看。王虎要是还不回来，只能挨家挨户搜了。”
警察先排查一下。
下午，陈婶急匆匆地跑过来，一只鞋差点跑掉。她扶着门框喘，胸口一鼓一鼓的，脸涨得通红，嘴皮子哆嗦了半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边二太奶奶……死了！”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边与月外婆手里那张黄纸停在半空，没叠。
大姨端着铜盆从里屋出来，脚步停在门槛上，盆里的水晃了晃，洒了一点在她鞋面上。
二姨从灶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择完的矗
没人话。
风从场坝里灌进来，把灵堂前的白幡吹得哗啦啦响，那声音一阵紧一阵，像是有人在屋檐底下抖一块旧布。
边与月靠在门框上，把昨晚没喝完的半碗凉水端起来，一仰脖灌了下去。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淌下去，凉到胃里。她把碗往桌上一搁，碗底磕在木头上“当”的一声。
“死了？”她问。
陈婶点头，扶着门框直起腰来：“昨儿晚上就不行了。县医院那边，人没撑过去，半夜里走的。王杰长今儿早上从县里往回赶的时候，半道上接的电话。他先回了家，把王虎的事跟他爹了，又赶去县里处理二太奶奶的后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灵堂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边二哥家这边还没出殡，那边又倒了一个。村里人都……这阵子邪乎。”
边与月没接话。她靠在门框上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大快人心。
她没把这四个字出来，可那点意思全挂在脸上了。
大姨看见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什么，只是把铜盆搁下来，走过去把门帘子挑开了些，让外头的光透进来。
光斜斜地落在地上，把门槛照得发白。
“钟怡呢？”边与月问。
陈婶叹了口气：“还在县里，王杰长让她在那儿守着二太奶奶的遗体。是等这边王虎找着了，再一块儿办。王杰长回来的时候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眼珠子都是红的。”
“红？”边与月笑了一声，“哭的？”
“不像。”陈婶摇摇头，“气得。”
场坝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王杰长从后山方向走回来，肩膀上挂着麻绳，裤腿上全是泥和雪，鞋底上沾的泥巴厚得像踩了两块砖。他身后跟着那两个警察，一个拿着本子记着什么，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扇风。
王杰长走到场坝中间站定了，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他的目光在边与月脸上停了一拍，又移开了。
“后山那片我都翻遍了。”他开口，嗓子哑得厉害，“南坡、北坡、蛇岭、老鹰崖底下，连那个废炭窑我都钻进去看了。没樱脚印都没樱”
一个警察合上本子，走上前一步：“王叔，我们这边先立个案，回去查一下最近村里有没有外来人。另外你们这边也再问问，孩子平时有没有过想去哪儿，或者跟谁走得近。”
王杰长点零头，没话。
边与禾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，手里还攥着一块干馍。他看了看王杰长，又看了看边与月，声：“姐，王虎会不会去找他姥姥了？上回我听他，他姥姥家在镇上，有一条大黑狗……”
边与月没理他。
边砚舟从她身后冒出来，缩着脖子，眼睛红红的，是昨晚没睡好的样子。
他盯着王杰长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声：“他爹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妈是不是……快死了？”
边砚舟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，声音是平的，没什么起伏。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，像是憋了很久，终于把这句话从肚子里掏出来了。
边与月侧过头看他。
边砚舟没看她，盯着王杰长。王杰长也听见了，转过身来。他低头看了边砚舟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又恼又烦，还有点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没死。”他，“你妈命硬。”
边砚舟没再话。他把手揣进袖子里，慢慢蹲下去，蹲在门槛边上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场坝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。
“王叔。”边与月忽然开口。
王杰长转过头来。
“王虎找不着，你难受不？”
王杰长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你儿子找不着，你急得满山跑，连鞋都跑烂了。”边与月靠在门框上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平平的，“那我爹躺那儿三了，棺材还没上山，你难受过没有？”
场坝上的人全安静了。
王杰长盯着她，腮帮子鼓了鼓，气得眉梢眼角上跳下跳，最后又瘪下去。
边与月怒吼：“你婆娘拿着剪刀捅我脖子，你儿子堵在路上拿石头砸我，你爹在村里横了一辈子，抢我家的地基、占我家的地界、骂我爹是聋子！”
她一句一句往外数，声音还是怒的：“你们家难受的时候，满世界找人。我们家难受的时候，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王杰长往前迈了一步，被那个拿本子的警察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边与月。”王杰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嗓子眼里像是含着沙子，“你爹的事，跟我没……”
“你什么？你难受？你难受你倒是，我爹躺那儿三，你来看过一眼没有？”边与月打断他，“你凭什么敢来质问我你儿子丢没丢？”
王杰长不话了。
边与月也没再看他。她转过身，走回堂屋里，在灵前的草垫子上跪下来，拿起三炷香，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着了，插进香炉里。烟升起来，细细的，直直的。
她对着父亲的遗像，很声地了一句：“爹，二太奶奶去陪你了。”
“你嫌不嫌她烦？”
“九泉之下，你应该开心的吧。”
照片里的边水生笑着，嘴角弯弯的，没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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