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,怕惊醒外婆她们。
就在这时,边砚舟忽然动了一下。他整个人晃了晃。
边与月以为他要醒,可他只是无意识地朝前倾了倾,又靠回墙上,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他什么?”边与禾凑近,“听不清。”
边与禾踮起脚,几乎把耳朵贴到他嘴边。
边砚舟又嘟囔了一遍,这次边与月听清了:“他,等等我。”
边与禾愣住,回头看他姐,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水珠。
他声问:“姐,边砚舟在跟谁话?”
“不知道。”边与月摇头。
风又吹了一下,白布鼓起来又塌下去。
火盆里的纸钱刚好烧到最后一张,火焰矮下去。橘红色的光在边砚舟脸上慢慢游移,最后停留在他的眉心。
他又话了,这次很清晰,像醒着一样:“妈,走慢点。”
边与禾闻言,手攥住他姐袖子,攥得很紧。
边与月低头往火盆里添了新纸。火重新蹿起来,噼啪作响,暖意扑面。
边与禾凑过去,轻声叫他:“边砚舟。”
他没醒。
边与月慢慢蹲回来:“算了,让他睡吧。”
边与禾点点头。
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谁也没话。只有火在盆里翻卷,纸灰一片片飘起来,像灰色的蛾子,绕着烛光转了几圈,再落回地面。
边与月蹲在火盆旁边,手已经麻了。纸钱撕到最后半刀,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,搓都搓不掉。
边与禾靠着她的肩膀,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撑到只剩一条缝,可就是不闭紧。
“弟弟,困就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下巴差点磕到她肩胛骨上。
边砚舟在墙边蹲着睡。脊背贴着墙,脑袋歪向左边,左肩微微塌下去。他嘴里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,像在跟谁话,又像只是含着一团没咽下去的气。
边与禾侧耳听了半,压低声音凑过来:“姐,他又梦话了。”
“什么了?”
“听不清,就……”他学着边砚舟的语气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边与月往火盆里添了最后三张纸钱,拍了拍手上的灰,侧过头去看边砚舟。
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影,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,呼吸又匀又慢。烛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。
他在梦里笑。
边与月“啧啧”两声:“蹲着睡还能做美梦,服了。”
边与禾缩了缩脖子,又靠回她肩膀上。
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缕明火,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在灰堆里明明灭灭。
她拿火钳拨了拨,又添了一把碎纸屑进去,火重新卷起来,蹿了一拃高。
就在这时候,里屋的门被推开了。
钟卫民站在门口,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左边压扁了一绺,像是刚在枕头上硌出来的印子。他站在那儿没动,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烛光的亮度。
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,先是落在她和弟弟身上,停了一瞬,又往旁边移。
看见边砚舟的时候,他皱了皱眉。
“这孩子,”钟卫民压低声音走过来,步子很轻但踩得很稳,棉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点沙沙的响,“怎么在这儿睡?”
边与月抬头看了一眼:“他一直睡着呢,没让他守,他自己蹲那儿不走的。他又不是没家,非要赖在这儿。”
钟卫民轻声走到边砚舟面前,弯下腰,偏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边砚舟浑然不觉,呼吸依旧均匀,嘴角那丝弧度甚至更明显了一点。
钟卫民的眉头没松开,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叹气。然后他把棉袄展开,轻轻抖了一下,心翼翼地搭在边砚舟身上。
棉袄落下去的瞬间,边砚舟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他猛地睁开了眼,眼神迷蒙而空洞,瞳孔里映着两簇摇晃的烛火。他茫然环顾了一圈,视线从边与月脸上滑到边与禾脸上,又从边与禾脸上滑到舅舅身上。
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外套,愣了两秒。然后抬起脸,望着钟卫民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钟卫民的手停在半空。
边与禾“噗”一下笑出声来,又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真真是……魔怔了!
钟卫民的脸在烛火里变了个颜色。他站在那儿,手还悬在边砚舟肩膀上,表情又古怪又无奈,嘴角抽了两下,最后化成一声又短又轻的叹息:“我是舅舅。”
边砚舟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。他的视线在舅舅脸上聚拢,瞳孔里的烛火终于定住不动了。耳尖“唰”一下就红了,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舅……舅舅。”他哑着嗓子,声音更了,得像蚊子嗡。
边与月忍不住了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凑到钟卫民跟前:“舅舅,还有我,我也困。”
钟卫民转过脸来看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困就去睡。”
边与月没动。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声。
钟卫民叹了一口长气,转过身,朝里屋喊了一声:“二妹你们出来一下。”
门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过了一会儿,大姨披着一件碎花棉袄走出来,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,鬓角散了几绺。
二姨跟在她后面,手里端着半杯水,眼皮还肿着。她站在门框边,抿了一口水,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。
“怎么了?”大姨问,嗓子哑得厉害。
钟卫民朝三个孩子的方向偏了偏下巴:“让这三个孩子去睡一觉。亮还早,后半夜我跟二妹守着。”
大姨的目光扫过来,在边与月脸上停了半拍,又滑到边砚舟身上,最后落在边与禾蜷起的后背上。她点零头:“校”
二姨走过去,在火盆边蹲下,伸手试了试盆底的温度。灰烬还烫着,她的手悬在盆口两寸高的地方停了片刻,然后收回手,抬眼看边与月:“月,带他俩去东屋睡。”
“不用,没事。”边与月摆手,她嗓子也哑了,但是比他们的听起来年轻些。
“没事,什么没事。”二姨把那口水咽下去了,声音终于落到了实处,还带着水汽润过的潮意,“你眼皮底下那两团青黑,都快赶上你灸烟灰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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