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缩了缩脖子,纱布蹭着下巴,嘴里嘟囔:“本来就是嘛,后山那地方,那大黄狗进去都没出来过,谁不知道那儿不干净。”
“月,不许再了。”钟卫民手指一抬,差点敲在她脑门上,“你给我进屋去。”
王老头被人架着往场坝门口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:“边与月你个没教养的!你等着!我家王虎好好的!你那张嘴……你那张嘴迟早遭报应……”
李大婶和陈婶对视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慌张,赶紧追上去。
陈婶一把拽住王老头的胳膊,声音放软了:“爹,爹,咱要不先给王婶打个电话?一声孩子的情况,让她也想想王虎平时爱去哪些地方……”
“打什么电话!”王老头甩开她的手,“王虎那孩子……那孩子打聪明,机灵着呢,他能有什么事?你们别听那死丫头瞎!”
他声音发颤,尾音却扬得老高。
陈婶追上去扶着胳膊:“爹,爹,我们陪你去找……”
她回头冲李大婶使了个眼色。
李大婶赶紧凑上来,声音又急又哄:“哎哟王叔您慢点走,别绊着石头……”她伸手虚虚挡在王老头前面,像哄孩似的,“黑路滑,咱仔细着脚下……”
王老头嘴里还在念叨:“王虎打聪明……七岁就会自己煮面……他不会的……”
后山的林子黑沉沉的,风一过,树梢上几只乌鸦“哇”地叫了两声,那叫声瘆人,像谁在笑,又像谁在哭,叫完飞远了。
陈婶扶着王老头走出了一截,忽然顿了顿脚步。她扭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,脸上的笑僵了片刻,嘴角抽了抽,像吞了口冷风进去。她张了张嘴,想什么,到底没出声,只把王老头的胳膊又抓紧了几分。
王老头还在念叨:“王虎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不会的……他不会往那儿去的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场坝上只剩下风刮着地上的碎雪沫子,打着旋儿,扑在灵堂的白布帘上,沙沙响。
边与禾凑过来,鼻尖都快贴到她脸上了,声:“姐,王虎真不会被蛇叼走吧?”
边与月嗓子干得发紧,抹了把嘴:“谁知道呢。那蛇岭,去年还在那边刨出过。”
话没完,她自己先打了个冷颤。
远处山林里乌鸦又叫了一声,拖得长长的,像在喊谁的名字。
“哦豁。” 边与月呼出一口浊气,扭头望向后山坡的方向,“这个点,坡上那片野花应该正盛开着。”
灵堂里最后一点嘈杂也落霖。
钟卫民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了又展,展了又折,看了好几遍。
对面的边伯伯正用鞋底碾着一截没燃尽的旱烟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灵桌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。
边伯伯开口:“后下葬,挖土的,我找了十二个人。东头刘家三个,西头王家四个,还有河边上张家那对兄弟,边家这边三个,够不够?”
钟卫民没抬头,手指还在纸上划拉:“够了。”
“后上山,”外婆,声音又轻又哑,“上山的事,听边大哥的。挖土的人多找几个,还有抬石头、砌坟的,也要二十来个人。”
“行,那些都安排了。”边伯伯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后卯时三刻,起棺。我让刘家兄弟寅时就到,先把路清出来。”
“坡上那棵歪脖子槐树挡道,明儿得先锯了。上山把坑路先用大石头填好,后一早上山。”
钟卫民终于把那张纸折好,揣进胸前口袋,冲边伯伯点点头:“麻烦边哥了。”
“什么麻烦。”边伯伯走到灵桌前,对着照片鞠了一躬,直起身的时候,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黑得没有一丝光,连月亮都躲了,“这,怕是又要下大雪。”
钟卫民和边伯伯又回到那张破桌子旁边,王木匠正在纸上画着路线。
边伯伯的手指在纸上划着:“棺从东边上,坡缓,但是雪厚。西边近,但是陡。你看。”
王木匠凑过来:“东边,多走几步路的事。大冬路陡太危险了。”
边伯伯点点头:“那就东边。明下午你们带三把铁锹、两把镐头,再牵一匹马。坡上如果冻住了,用马拉。”
大姨忽然抬头:“纸钱快没了。月,你再去里屋拿两刀纸钱过来。”
边与月点点头,膝盖跪得发麻。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
边与禾缩在墙角一动不动,双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盯着地面那圈不断扩大的阴影。
里屋比灵堂还暗。
大塑料袋里码着一摞摞黄纸,边与月随手抽了两刀,又想了想,多拿了一刀。
她把纸钱递过去:“大姨,您去歇会儿吧,这儿我来守。”
大姨没接,只是低头看了那三刀纸一眼,眼眶泛红却骂不出声来。片刻才哑着嗓子:“你这孩子,拿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够烧到亮。”她。
大姨终于抬眼打量她,目光里有一种疲惫得快要碎掉的东西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我还有弟弟呢。”
大姨偏头看了看墙角。
边与禾正仰着脑袋看悬在梁下的白布,他回头冲大姨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你们守着。”大姨的声音忽然软下去,像抽掉了骨头,“我也去躺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她走了两步又停住,背对着他们:“别让火灭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的。”边与月点头。
她蹲回原位,把纸钱撕开,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。
火舌舔上来,黄纸边角蜷曲发黑,灰烬轻轻扬起,落在她手背上,温的。
边与禾忽然压低声音: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边砚舟睡了。”
边与月侧过头。
边砚舟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脊背贴着墙,整个人往下溜了半截,脑袋歪向一边,下巴几乎抵住锁骨。
他居然真的睡着了。还是站着睡着的。
边与月眯闭了闭眼,又睁开:“他太年轻了。”
“他是装的吧?”边与禾不信,“谁站着能睡着?”
“你试试。”
边与禾真试着站起来,背靠墙,闭上眼。不到五秒,他就睁开眼了,龇牙咧嘴地抱怨:“腿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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