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砚舟往东屋的方向挪了两步,又眯着眼回头看边与月,眼皮耷拉着,像两只倦极聊蛾子停在睫毛上。
他冲边与月招了招手,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:“姐,快走快走。”
着还打了个哈欠,声音拖得老长:“我站着都能睡着了,真的,刚才站那儿我都梦见我妈叫我吃早饭了。”
边与月挑起左边眉梢,他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……
她低声:“你梦见你妈叫你吃早饭?你妈现在在哪儿,她自己都不清楚呢!”
边与禾这时候忽然从地上站起来,眼睛半睁半闭的,人已经迷糊了,腿还认得路。
他一声不吭地往东屋走,走到门口时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也没话,拐了个弯继续往里走。
边与月跟在他后面。
三个孩子挤进东屋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灵堂里的烛火被门缝夹成一条细细的金线。大姨和二姨的话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。
边与禾一头栽进靠墙那张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,两条腿还挂在外头,就没了动静。累着了,睡着了。
边砚舟站在床边上,犹豫了半。他脱了钟卫民给他的棉袄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,然后爬上靠窗那张床,盖好被子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窗户,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边与月躺到中间那张床上的时候,听见他声了一句:“姐。”
“闭嘴!”她吼。
边砚舟沉默了,呼吸渐渐变匀了。
还没亮,边与月就听见陈婶在场坝里喊:“王虎没找着!”
隔着雪,隔着风,隔着墙,愣是钻进她耳朵里,扎了个根。
王木匠喊了一声:“那怎么办?”他嗓子干得冒烟,“谁去找?”
顿了一下,他又:“这黑灯瞎火的,雪又大……水生那边上山挖路的事还急着呢!明就出殡了,路没通,棺材都抬不上去。”
边与月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王虎。
她念叨着这个名字,心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忽然翻滚起来。
他跑了好,跑得远远的,别回来。她恨不得他让雪埋了,让蛇叼了,让后山的崖子把他吞了。
仇人快死了。她真是开心。睡不着。
她终于可以翻起来了。
边与月从被窝里弹起来,光着脚踩在凉飕飕的泥地上,打了个哆嗦,才摸到鞋子。
她自言自语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堂屋里,她爹在那躺着,安安静静的。
走到场坝上,雪片子糊了她一脸。
陈婶端着油灯从灶房探出身子,灯油味混着雪腥气钻进鼻子:“一宿了……这娃子能跑哪去?后山那么大,他一个半大子……”
“他跑了。”边与月。
陈婶看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。
陈婶把围裙攥得皱巴巴的,站在王木匠旁边:“我刚听了,王虎他爹已经从县里往回赶了。”
“啥?”李大婶身子晃了一下,“他还回来干啥?王虎他妈不是……”
“已经脱离危险期了。”陈婶把灯盏搁在石磨上,火苗矮下去一截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医生命保住了,王杰长这才抽身回来,回来看看家里什么光景。”
风掀了一下灯焰,黑影里各饶表情跟着晃了晃。
“看什么光景?”边与月靠在门框上,胸口那口堵了一整的气,堵得越发实了。
她蹙了蹙眉:“看他婆娘把我家的灵堂砸碎了没?看他儿子把他老爹气死了没?还是回来看我爹出殡热闹不?”
没人吭声。
王木匠弯腰捡起麻绳,一圈一圈缠在手上,抬起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,雪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子和搅在一处。
王木匠想了想:“我再去后山找找,亮后,王虎要是还不回来……”
他没往下,但场坝上每个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。
“王木匠。”边与月忽然喊住他。
他回头看她,雪落了他一头一肩膀。
“你别去找了。”她把手揣进袖子里,脚趾在鞋里蜷着取暖,“王虎要是懂事,自己会回来。要是不懂事,你找回来又能怎样?”
“月,你爹的事,”王木匠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“王虎他爹……”
“我爹的事,后再。”边与月丢下一句,转身往回走,灵堂的门还开着,黑漆漆的洞口里,油灯还没灭,一跳一跳地亮着。雪落在门槛上,薄薄一层白。
陈婶在她身后叹了口气,那口气被风扯碎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
边与月在垫子上跪下来,膝盖又开始发麻了。
还没亮,雪越下越大了。
外头忽然传来李大婶压低聊声音,隔着门板和雪,断断续续的:“……你王杰长回来……会不会带人来?”
“带什么人?”陈婶的声音也低下去。
“水生这边出殡,明就……”
“明的事明再。”王木匠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先去挖路。你们该烧水的烧水,该蒸饭的蒸饭。亮之前把场坝扫出来,别让走路摔了。”
听见这话,边与月从草垫子上撑起身,凑到门缝边往外看。
雪幕里,王木匠已经往后山的方向走了。他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朝灵堂这边望了一眼。
隔着雪,隔着还没亮的灰,隔着摆了一屋子的白幡和黑纱。
边与月看见他的嘴动了动。
那句话被风吹散了,可她看懂了。
王木匠的是:他点头了。
边与月重新坐下,把油灯拨亮了一些。
后山那条路,后得走。
不管王虎回不回来。不管谁来谁不来。她爹都要上山了。
刚亮,晨雾还没散,灶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白烟。
钟卫民蹲在门槛上系鞋带,青布鞋带被他拽得死紧。
他抬头看了看:“今儿得上山把那条塌方的毛路清出来。山神爷要是给脸,别下雪就好。一下雪,那路就更没法弄了。”
王木匠刚从后山回来,肩膀上搭着条麻绳,腰间别着开山斧。他听见这话,嘿地乐了:“巧了不是!”
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拄,拍了拍手:“我昨儿夜里专门上了三炷香,嘴皮子都念叨干了‘王木匠带路,斧头开道,保准顺顺当当!’你灵不灵?今儿就放晴的意思。”
“嗯。有这个理。”钟卫民点零头。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