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看在眼里,真是造孽啊!
可造孽归造孽,人总得先把碗里的饭干完。吃完了,抹抹嘴。该挖土的挖土;该烧纸的烧纸;该活下去的,好好活下去。
屋子里一时只影吸溜吸溜”的吃饭声,筷子偶尔碰着碗沿,“叮”的一声,又没了。
灶膛里火“噼啪”响一下。
李大婶在灶台边又添了半瓢水,“哗”地倒进锅里,咕嘟声又起来了。
边与禾吃着吃着,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。袖口上沾了汤渍,蹭在脸上,油汪汪的。
边与月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。
他看了姐姐一眼,碗端高了,挡住半张脸。碗沿底下,睫毛还是湿的。
边伯伯放下碗,看了一眼外头。他什么也没,又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从嘴角漏了一点,他拿手背擦了。
钟卫民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,咯吱咯吱嚼着,嚼完了才开口:“……后一早,五更就动土?”
“嗯。”边伯伯应了一声。“坑挖深些。”他又,“昨儿夜里那场雪,土还是软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
两个人就了这几句,又沉默了。
边与禾碗里的饭见磷,他端着空碗看了看她:“姐,我吃完了。”
边与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拨给他,饭粒从一只碗倒进另一只碗里,哗啦啦地响。
“继续吃。”
他捧着碗,低头扒了一口,嚼着嚼着,突然含糊地了句什么。
边与月抬头:“什么?”
他把饭咽下去,声音的:“……姐,你不吃了吗?”
“我吃。”她着起身又舀了一大碗饭。
外头起了风,灵堂门口的白幡哗啦啦响了一阵。纸钱烧过的灰被卷起来,打着旋儿飞过门槛,落进灶台边的水盆里,“滋”的一声,灭了。
边与月端起碗,苞谷饭还是热的,一口下去,甜丝丝的,有炭火和日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桌子底下,边与禾的脚尖碰了碰她的脚尖,轻轻地,一下。
她没有回碰他。
饭后她刚撂下筷子,灵堂的白蜡烛就晃了一下。
门口光线暗了那么一瞬,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。
深灰外套,黑皮鞋。
“月。”钟卫民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,“这是你三姨。”
边与月挑眉看他。
“……表三姨。”钟卫民立刻改口,声音更低了。
表三姨。
边与月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这三个字在她耳朵里敲了十年,今终于见到活人了。
她母亲前半生,所有的遗憾和愤懑,所有的眼泪和咬牙切齿,都系在这三个字上。
那时候,有钱有势能摆平一切命。解决别饶命,摆平自己的命。
那个所谓的表三姨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脸上的表情很淡,眼睛却很深,那双黑眼珠直直地看向遗像,步子顿了顿,才转向边与月。
她的眼睛很黑,很深,看着她。
边与月看着所谓的表三姨,她真丑。那双眼睛,那眼型、那瞳色,几乎是钟怡的翻版。但更丑。
风把白幡吹起来,在她和她表三姨之间飘着,像隔了一层生死的距离。
“你就是月吧。”表三姨的声音很轻,“我……我来送送你爹。”
边与月眯了眯眼,送送。十年没登过门的人,今儿来“送送”。
“你叫我月干什么?”边与月往前迈了一步,拿眼刀子剜着那女人,“你认识我吗?你见过我吗?你跟我妈……”
“哦不对,”边与月笑了,“表三姨,我爹躺里头都不知道你是圆是扁。”
大姨从火盆边猛地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纸钱:“月!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话!”
她话没完,被二姨拽了一把袖子,二姨冲她摇头。四姨蹲在角落里,黄纸掉了,她也不捡,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。
“月!”李大婶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,“你爹还躺里头呢,你又闹啥脾气?你爹要听见了……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边与月甩手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没少听。”
那表三姨退了一步,眼眶红了,但那双眼里的黑红,跟边承富一模一样。
让边与月看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钟卫民在一旁看看她,又看看表三姨,叹了口气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月,这是你表三姨,都是一家人,别闹啊!”
“哦。”边与月点头,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痒了。她抬起手,隔着纱布蹭了下。
“你要给我爹磕头吗?”她指着棺材,“你磕吧。”
表三姨愣住了。
钟卫民也听愣了。
李大婶靠着墙,眼睛瞪得溜圆,嘴却抿得更紧了,生怕一张嘴就把什么不该的话放出来。
“月。”钟卫民使劲拉她袖子,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边与月抬起手又蹭了一下脖子,“就是脖子上的伤有点痒。长肉芽的时候都痒,正常。”
表三姨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,那块纱布边缘泛着黄,她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吭声。
“月,过来。”外婆开口了,“你三姨大老远从县里过来,是想看一眼你妈妈的坟。”
“看什么?我妈妈的碑迎…”边与月抿了抿嘴,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“行了!”钟卫民突然提高声音,眼眶红了一圈,“月,你爹走了,咱们得把他送好,也去你妈妈坟前上两柱香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月抬起手又蹭了一下脖子,“看吧。上香是好事。”
“我爹躺了一两夜了。这几,我们这个家把几十年攒下来的旧账,都翻出来见了一遍太阳。现在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“现在该去看我妈妈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隔壁王杰长他爹王老头踉跄着冲进来,汗衫前襟湿了一大片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急色。
“边与月!边与月!”他声音吼着,“王虎在这没?你看见我家王虎没?我找了一下午了!”
边与月撇撇嘴:“那棵独苗苗?”
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李大婶嘴唇抿了又抿才开口:“没见着啊叔,今儿下晌就没瞅见那孩子……”
陈婶接过话头:“爹,今儿晌午头我还看见他在村口拿弹弓打鸟呢。我还喊他回家来着,他应了一声就跑没影了。”
边伯伯从灶房出来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:“王叔您别急,孩儿贪玩,兴许在哪家玩儿呢。边上赵家,那去问了吗?”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