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卫民走过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边砚舟,没话,只把怀里那个草纸包抽出来,揭开,里面还剩两个烧饼。他拿了一个,蹲下去,递到边砚舟面前。
“吃。”
边砚舟抬头,泪糊了一脸,愣愣地看着烧饼。
“吃吧。”钟卫民又了一遍。
边砚舟抖着手接过去,咬了一口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烧饼上,把焦黄的饼皮洇出一块深色。他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一边嚼一边掉眼泪。
钟卫民又把另一个烧饼递给了边与禾,另一个递给边与月。
边与禾接过那个饼,看了看她,没吃,又看了看边砚舟手里那个已经啃了一半的,然后把自己那个心地包起来,揣进兜里了。
“都进屋吧。”李大婶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手在腰上擦了擦,“饭好了,进屋吃饭。”
钟卫民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边砚舟的肩膀,往屋里走。
边砚舟抬起头,眼泪还没干,嘴角沾着饼渣,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爬起来跟在他身后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边与月。
“姐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,鼻音很重。
“嗯?”边与月站住脚,有点无奈地看着他。
边砚舟嘴唇动了动,脚在地上蹭了一下,半才挤出来一句:“我晚上……能待你们家不?”
她还没话,钟卫民在前面接了一句:“把烧饼吃完再。”
边砚舟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把半块烧饼举到嘴边,口口地啃起来。步子却明显快了些,一步撵一步地跟上钟卫民的脚后跟。
边与月跟在他后头跨过门槛,煤油灯搁在墙角的高脚木桌上,穿堂风一过,火苗又歪了一下,灯影在墙上拉了个趔趄。
三条影子映在地上。
边与月的,边与禾的,边砚舟的。
歪歪扭扭地铺开,被灯光揉碎了又聚拢,像是三股松了劲儿的麻绳,好歹是拧在了一处。
边与月一进屋,就看见她外婆坐在灵堂前的凳子上。她大姨、二姨、三姨分坐在两侧,面前的蒲团上放着几沓黄纸,手指翻飞,一只只元宝在她们膝下堆成了山。
外婆听见动静,抬了抬眼皮,目光从边与月脸上滑过去,落到后面跟进来的边砚舟身上。
她没什么,看了一会儿,又垂下眼,把手里那张黄纸折了个对角。
“月。”外婆喊了一声,“快去吃饭。灶上给你留了碗。”
“嗯。”边与月应了一声,正要转身,听见她三姨声了一句:“那孩子,是钟怡家那个?”
外婆没接话,手里的黄纸叠了三叠,搁在膝盖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:“添副碗筷吧。”
里屋灶台上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锅盖边沿冒出一圈白汽,香气漫了满屋。
边砚舟蹲在灶膛边,一手攥着烧饼,一手偷偷去抹眼睛。边与禾挨着他蹲下去,把自己包里那个饼又掰了一块,悄悄塞进他手里。
火光照着两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不许给!”边与月走过去,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。
边与禾猛地扭头看她,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皮子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弟弟,你的饼,你自己吃。”她蹲下来,脸凑到边与禾跟前,火光照着她半边脸,也照着他鼻尖上那一点汗,“听见没有?”
他的嘴瘪了,嘴角往下撇,那块饼还攥在他手心里,捏得边沿都软了。
“不许给别人!”她,声音压得低,“死了都要吞自己肚子里!”
她真是连骂人都骂不出口。真是造孽啊。
边砚舟在旁边睁大了眼睛,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。
“看什么看!”边与月扭头瞪他,“你也吃你的!”
边砚舟乖乖低下头去,喉咙里“咕咚”一声把饼咽了,又掰下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两腮一鼓一鼓的,不敢出声。
边与禾还攥着那一块饼,眼圈泛了红。
边与月抬手把那块饼从他掌心里抠出来,不由分塞进他嘴里。
“嚼!”
他含着一嘴的饼,两行泪“唰”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,滴在衣领上。他一边嚼一边哭,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,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。
她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抹了一把,粗声粗气地:“不许哭!不许拿给别人吃!”
边与禾噎了一下,把饼咽下去,抽抽搭搭的,肩膀一耸一耸。
灶台上的骨头汤“咕嘟咕嘟”冒了大泡,锅盖被顶起来一条缝,白汽“哧”地喷出来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
李大婶挽着袖子,胳膊上溅了两滴油点子,拿长柄木勺搅了搅锅底,又从盐罐子里捏了一撮盐,手腕一抖,盐粒雪花似的撒进汤里。
“人死饭甑开。”她嘴里念叨着,木勺在锅沿上“当当”磕了两下,“都来了,就得吃饱。吃不饱,哪来的力气送人?”
陈婶从外头端了一笸箩碗进来。她袖子蹭了灶台的灰,额角沁着汗珠子,把笸箩往桌上一搁。那碗没放稳,一个歪了,另一个跟着倒,哗啦啦碰成一堆。
“哎哟!”陈婶手忙脚乱地去扶,碗沿磕着碗沿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慌什么。”李大婶头也不回,拿勺柄敲了敲锅沿,“碗摆齐了,盆里还有饭,谁没盛自己来。”
边伯伯从灵堂那头走过来,他弯下腰,把歪倒的碗一只一只扶正,摆成一圈,围着桌面。刚好八只。
他摆完了,退后半步,看着边与月:“月。都坐下吧,吃口。”
钟卫民走过来,围着桌子坐下:“趁热吃。等凉了就硬了,刮嗓子。”
边与禾端着碗凑到嘴边“呼呼”地吹气,吹得饭粒在碗里打转。
边砚舟坐他旁边,碗睹稳稳当当的,低着头,一口一口往嘴里扒,吃得鼻尖上沁了细汗。
李大婶盛了一碗汤端过来,往桌当中一放,汤面上浮着油花,葱花碧绿碧绿的。
“喝汤。”她,“骨头熬了一下午了。”
边伯伯拿起勺子,给每个碗里舀了一勺汤。汤落进碗里,“哗”的一声,热气腾起来。他舀到边砚舟碗前,勺子顿了顿,多舀了半勺。
边砚舟抬头看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话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边伯伯又舀了半勺淌在边与月碗里。手里的勺子没放下,杵在汤面上方,顿了顿,才收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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