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接过钱,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,把票子对折塞进围裙兜里。铁钳又伸进炉膛,夹出一个,翻面,再夹一个,利落得很。三个烧饼摞在草纸上,他拿另一张草纸往上一盖,递过来:“心烫,里头的猪油还滚着呢。”
钟卫民接了,腾不开手,低头看她一眼。
“下来,自己走两步。”
“哦。”边与月从他背上溜下来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。
钟卫民把烧饼往她手里一塞,她两只手倒换着捧住,烧饼的热隔着草纸钻进掌心,烫得她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
她低下头吹了两口,才心地咬下去。外皮“咔哧”一声脆响,碎屑和芝麻粒簌簌地落了一襟。
里头的面软得不像话,猪油已经化透了,渗进每一层面筋的缝隙里,炭火气从鼻腔灌进去,胃里暖乎乎地化开了。
她含着一口没咽下去,含含糊糊地:“舅舅,里头是不是有肉?”
钟卫民自己也咬了一口,烫得直抽气,嘴角被油蹭亮了一块。
“嗯,”他嚼着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,“葱花肉馅,剁得细。”
他一边吃一边往停在路边的拖拉机走。
王老三正蹲在拖拉机前轮旁边,眯着眼看镇上的街景。
街对面有家卖杂货的铺子,门口挂着红塑料桶和铝盆,风一吹哐当哐当地响。
他吐了口白气,扭过头来冲他们喊:“吃完了赶紧的,我回去还得拉一车粪呢。”
看见钟卫民走过来,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。
钟卫民走到车斗跟前,把烧饼递过去。
王老三摆摆手:“我不饿,你留着。”
“拿着。”钟卫民把烧饼往他怀里一塞,“吃吧。”
王老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烧饼,又抬眼看了看钟卫民。他没再推,接过去咬了一大口。嚼了两下,嘴忽然咧开。
“面发得好,”他含含糊糊地,嘴里塞满了,“芝麻搁得多,里头还有肉馅呢。”
钟卫民没接话。他弯腰把边与月抱起来,放进车斗里。稻草有些潮了。
她蹲在草堆上,捧着手里的烧饼,一口一口慢慢地浚
风还是硬的,从领口钻进来,把耳朵吹得发疼,但手心里那团热乎气一直没散。
王老三爬上车头,坐上驾驶座,把摇把子捅进发动机的孔里。他弯下腰,吭哧吭哧摇了两下,拖拉机猛地一抖,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。
他拧了一把油门,发动机的轰鸣声沉下去又扬起来,整辆车都在震。
他扭过头朝后喊:“坐稳了啊!”
钟卫民正要上车,边与月忽然仰起脸喊他:“舅舅。”
他手搭在车斗边沿上,低下头看她:“嗯?”
她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:“再买一个,我带一个给弟弟。”
钟卫民看着她,眨了眨眼,转身往回走。
老头正在收拾铁钳,看见钟卫民又走过来,没等他开口就问:“还要?”
“再来三个。”
老头笑了,那双亮眼睛弯下来,眼角的褶子挤到一起。
“行,给你多夹一个。”他铁钳在炉膛里拨了一下,“今儿最后几个了,炉火也要灭了,都给你吧,算三个的钱。”
钟卫民接过草纸包,比刚才沉了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四个烧饼挤挤挨挨地摞着,热气把最上面那张草纸蒸得潮软。
他回到车斗边,把草纸包塞进棉袄怀里,贴着胸口揣好。
“走吧。”
他跳上车斗坐下来,伸出一条胳膊把她圈住。他胳膊上有股淡淡的油味儿,混着烧饼的余香。
拖拉机晃晃悠悠地开起来,车斗的铁皮哐当哐当响着。
镇口的槐树往后退,烧饼摊往后退,那个戴灰毛线帽的老头立在原地,手搭在额头上望了他们一眼,又弯腰去熄炉膛里的火。
边与月把脑袋靠在舅舅胳膊上,怀里还剩半个烧饼,芝麻粒沾在嘴角。
前面是山,翻过去就是村。
王老三的拖拉机在底下突突突地跑。
到村口的时候已经黑了。边与月刚跑进场坝口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边与禾就从门槛里蹦出来了。
“姐!”
“弟弟,吃饼。”她把草纸包里的烧饼抽出一个递他。
他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嘴还没张,鼻尖上蹭着一道灰,不知道是白搁哪儿蹭的。
“姐,”他把烧饼举到嘴边,又放下了,“边砚舟一直在哭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门槛那儿呢。”
她绕过弟弟,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,这才看见门槛边缩着一个的影子。
边砚舟蹲在门槛侧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弯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哭了很长时间,连抽搭的劲儿都快没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来,眼泡肿得很,鼻头红通通的,两条鼻涕快流过嘴唇了。
“姐,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一开口就断断续续的,“我爹妈……都走了,没人……”
边与月走过去,还没话,边与禾先凑过去了,伸手拽他胳膊:“你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边砚舟不动,反而把脸又埋下去了。他声音闷闷地从手弯里传出来,又像是哭,又像是嘟囔:“李大婶……黑了,叫我过来找你们……我不敢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边与月眉头一挑,还没接茬,身后就有人接了一句:“造孽哟。”
是陈婶。她端着一碗热水从灶房那边绕出来,碗边冒着白汽,边走边摇头。
“月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陈婶把热水碗往门槛上一搁,弯下腰拍了拍边砚舟的后脑勺。又看着她,“边承富带着你二婶去县医院了,二太奶奶估计不行了。”
“他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,门也没锁,灯也没关,就把他一个人扔屋里头。”
着,陈婶看了边砚舟一眼。
“下午我和李大婶过去瞧了一眼,就看见他蹲在灶膛前面哭。我们就叫他跟着过来了。”
陈婶直起腰,叹了口气,又低头看了边砚舟一眼:“从下午一直哭到现在,嗓子都哑了。”
边与禾蹲在旁边,歪着脑袋看了边砚舟半,忽然伸手在自己袖子上蹭了两下,然后去够边砚舟的脸,笨手笨脚地给他抹鼻涕。
边砚舟愣了一下,往后缩了缩。
“别动。”边与禾,“你鼻涕快吃嘴里了。”
边砚舟不动了,乖乖让边与禾拿袖子给他擦了一把。擦完了,边与禾低头看看自己袖口上那道亮晶晶的印子,咧了咧嘴,也没啥,又把手缩回去了。
边与月蹙眉,内心五味杂陈,她真是……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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