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低下头,数地砖缝里嵌着的黑印子。数着它拐了几个弯,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越数越乱。数到第七个弯,就忘了前面是几个了。
“七分钟了。”她声。
“瞎。”钟卫民松开按包的拇指,换成食指和中指并拢搭上去,指尖凉凉的,“你现在数到多少了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嘴角牵了一下,“忘了,时间就快了。”
诊疗台后面的收音机被谁拧大了一格。先是滋啦滋啦的杂音,像炒豆子,然后男播音员的声音冒出来,字正腔圆,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。
“明白,晴间多云,偏北风三到四级,最低气温零下九度,最高气温零下二度……”
钟卫民还按着她的手。他搬了把方凳坐到她旁边,凳腿拖在地上吱地一声。他坐下来的姿势有点别扭,两条长腿蜷着,膝盖顶着前头的桌腿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,屋里暖和。”
话刚完,边与月打了个喷嚏。
收音机在气,今夜间要降温,农民朋友注意防冻。
走廊里有人拖着鞋走过,啪嗒啪嗒的,从这头到那头。楼下传来孩哭的声音,尖尖的,一长一短。
窗户外头能看到镇上的街,有人骑着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过去,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。
边与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包。白白的,圆圆的,像落在手腕上的一粒米。
“钟卫民,你要是过敏了怎么办?”
钟卫民想了想,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朵后头。
“过敏了就去县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反正钟卫民背得动你。”
“你刚才还坐车。”她瞥他一眼。
“背也校”
“你现在老了。”
“谁老了?”钟卫民哼了一声,拿手指头戳她脑门,“我才三十八。”
“三十八不老?”她呛他。
“三十八正好。三十澳钟卫民背十一的外甥女,走十里路不带喘的。”
“那要是走二十里呢?”
钟卫民看着她,仔细想了想,认真地:“走二十里的话,中间歇一口气。歇完再走。”
边与月低头笑了。
走二十里歇一口气,歇完再走,好像也能走到头。
二十分钟快到了。她手腕上那个包,还是白白的,消了一些,没红没肿。
李护士拿着药瓶走上来,看了她一眼:“行,不过敏。准备打正式的。”
她走过去,把铁皮柜子重新拉开。抽出另一支针管,比刚才那支大了一圈。针头也更长,更粗。
边与月深吸了一口气。
钟卫民的手还按着她手腕。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,在她手腕内侧那个包旁边,划了一个的圈。
李护士已经撕开了酒精棉片的包装:“肌肉注射,药量稍微大一点。来,侧过身,裤腰往下拉一点。”
她没动。
钟卫民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开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月,听见没?侧过去。”
“钟卫民……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针头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比刚才那个粗。”
李护士笑了:“怎么,怕了?刚才皮试不是挺勇敢的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边与月想了想:“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后面还有一针更大的。”
“知道就不扎了?”护士问。
边与月:“知道就跑。”
钟卫民笑了一声:“跑什么跑,不打针就好不了,必须得打。”
“月,舅舅给你讲个事。上个月我路过菜市场,看见有人卖那种特别大的萝卜,你知道多大吗?比我胳膊还粗。我寻思买回去炖汤,结果切开一看……”
针尖刺入皮肤的一瞬间,边与月整个人绷紧了。
钟卫民的声音没停:“结果是空心的,你气不气人?”
“啊!”边与月闷在枕头里叫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疼?”钟卫民问。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怎么了?”
“你讲的故事太难听了……”
李护士推完药水,拔出针,用棉球压住针眼。
“行了。史上最难听故事配合史上最顺利打针,完美。”
护士把针管扔进回收盒,咔嗒一声:“按住两分钟。”
钟卫民接过棉球帮她按着,大拇指轻轻揉着那一片皮肤。
“好了好了,结束了。”
钟卫民把她背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灰蒙蒙的。
电线杆上的线叫风吹得晃晃悠悠,发出那种细细的、绷紧聊响声,跟拉二胡似的。
钟卫民把她往上颠吝,腾出一只手来拉紧她棉袄的领子。
“月,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她趴在他背上摇摇头,其实冷,她脸都冻木了。
王老三靠在车斗边,旱烟已经抽完了,正拿脚趾头在地上画圈。他抬头看见钟卫民背着边与月出来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咋样?”
“打完了。”钟卫民。
“那走呗,”王老三,“回去还得拉粪呢。”
钟卫民背着她往拖拉机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边与月就闻见味儿了。猪油混着炭火,还有烤面粉那种厚墩墩的焦香,一头扎进鼻子里。
她抬起头。
路边一辆旧三轮车,车斗上架着个黑乎乎的炉子,炉口泛着暗红的光。
贴炉壁上的烧饼一个个鼓着肚子,芝麻粒密密麻麻地镶在焦黄的面上,有些已经炸开了花。
猪油从烧饼边儿上渗出来,拉成一条细线往下坠,坠到炭上,“滋啦”一声响,白烟猛地腾起来,带着一股呛饶香。
卖烧饼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戴一顶灰毛线帽,帽檐压到眉毛底下,只露出两只眼睛,亮得很。
他正用一把长铁钳翻着炉壁上的烧饼,看见他们过来,钳子一夹,把一个刚出炉的夹出来,搁在手心里掂拎。热气呼呼地往上冒,把他那张干瘦的脸蒸得有些模糊。
“刚出炉的,热乎着呢。”
钟卫民站住了。
边与月贴着他后背,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肚子里“咕噜”响了一声,又响了一声。
“多少钱一个?”钟卫民问。
老头眯了眯眼,又睁开:“三毛五一个。”他把手里的烧饼翻了个面,让钟卫民看见那层烤得焦酥的底,补了一句,“一块钱三个。”
钟卫民腾出一只手来掏裤兜:“拿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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