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卫民把那处方笺递进去,没接卷毛的话茬,只是拿指头点零窗口。
“先给大娘办,我排后头。”
“得嘞。”卷毛把那张五毛钱收进去,又扯出一张单子来。他把单子递出来,“大娘,好了啊,对面拿药。”
老太太两只手接过来,一手攥着单子,一手搂着孩子,连声着:“谢谢,谢谢大兄弟,好人呐,好人有好报……”
她着着,声音就哽住了,赶紧扭过头去,用棉袄袖子蹭了一下脸,抱着孩子往楼梯口走了。
窗口里又传出来计算器按键的嗒嗒声,和写字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
钟卫民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来,压在台面上,还没往窗口里推。卷毛抬头瞅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钟哥,你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五毛钱的事。”钟卫民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你算我的。”
卷毛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什么,拿过那张处方笺,开始低头按计算器。
“钟哥,三块钱。”
钟卫民把钱递进去。
边与月拿着收据,跟着舅舅上楼。楼梯窄,两个人都得侧身。
二楼左手第二个门。门上贴着块白胶布,圆珠笔写着“注射室”三个大字。
钟卫民推门。屋里一股来药水味儿。窗户开着半扇,外面是医院后院的停车场,一棵大树上落了两只麻雀。
护士背对着门口,正弯腰整理台面底下的垃圾桶。听见门响,她没回头,只从肩头侧过来半张脸:“收据呢?”
边与月把那张薄纸从兜里掏出来,推过去。
“在这儿。”她。
护士这才直起身。她手里攥着个用过的棉球,随手一抛,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年纪不算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,脸颊圆润,眉毛修得细细的,但眼神很利。从钟卫民脸上扫到边与月脖颈上,最后落在她胳膊上。
护士“嗯”了一声,直起身,把棉球扔进垃圾桶。
“先做皮试。”护士拉开台面下的抽屉,摸出一支玻璃针管。
针管细长,筒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线,在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。针头上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护套,护士拔下来放在一边,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捧出一个铝皮盒子。
盒子盖得严实,她一抠翻开来,里面是五支玻璃瓶,排得整整齐齐,像五颗透明的子弹。瓶口全用砂轮划过,留下一圈白印子。
护士取了一支,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回去,换了另一支。
“得做皮试,先打一针的,在手腕上,观察二十分钟。要是不过敏,再打正式的。过敏的话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把药瓶放下来,转过脸看舅舅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:。
过敏的话,这个药就不能用了。要么脱敏,要么你得到县里去拿替代的,我们这儿没备。”
钟卫民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:“抓紧打吧。”
护士转过身去拿砂轮。窗台上那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她捏着玻璃瓶,砂轮卡在瓶颈那道白印上,来回蹭了两圈,发出“滋滋”的细响,像砂纸磨指甲。然后拇指一推,“啪”的一声,瓶口齐整整地断下来,断口光滑得像被刀切过。
那动作,像做了千万遍。
针尖扎进去,食指往回一抽活塞,药水便“咕嘟”一声被吸上来,浅浅的一截,透明的,在针筒里晃了晃。
她把针管平端在眼前,用中指弹怜针筒壁,气泡碎成几个更的,浮到顶端。又推了一点点活塞,针尖上冒出一颗水珠,圆滚滚的,挂在尖上颤了颤。
她转过来看边与月。
“左手伸出来,腕子朝上。”她朝她扬了扬下巴。
边与月盯着护士手里那根针,针尖细得像根头发丝儿,灯下一转,折出一道冷凛凛的白光。
她伸出左手的时候,拇指和无名指连在一块儿抖。
“别怕,”钟卫民在一旁安慰她,“针,跟蚊子叮一口似的。”
“蚊子叮可没这么长的针。”边与月嘀咕。
护士听了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包棉球,撕开,镊子夹了一个,在一只棕色的瓶子里蘸了蘸,拎出来沥了两下。
“凉一下啊。”她。
棉球擦在边与月左手腕内侧那块嫩皮上,冰凉冰凉的,激得边与月整条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那股凉劲儿还没过去,护士的拇指就按住了她手背,把她的腕子固定住,另一只手的针尖凑了上来。
针尖离皮肤还有半寸的时候,边与月扭头了。
墙上有张人体穴位图,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脸站着,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儿。旁边标着字:合谷、内关、曲池、足三里。
她盯着那些红点儿,从肩膀开始数。一,二,三,四。
针尖扎进去了。
疼。
像有人拿烧红的缝衣针戳了一下。但只是一下。很快。
护士推药水的时候,腕子那块皮底下慢慢鼓起一个白包,从针尖周围往外撑,圆圆的,硬硬的,表皮绷得发亮,像皮肤底下忽然长出一颗黄豆来。
针拔出来了。护士从罐子里夹了颗干棉球,摁在那颗包上。
“按着。”她。
钟卫民的手从肩膀滑下来,覆在边与月手背上,替她按着那个棉球。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颗包上,微微用力。
“二十分钟,”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钟面是圆的,时针指在下午两点三十,分针刚过一。“钟上长针走到两点五十,叫我。”
她把针管和空药瓶收进一个铁盘子里,盖上块白纱布。
“这二十分钟里别挠,别蹭,别沾水。”她低头看了边与月一眼,“有任何不舒服就,头晕、心慌、喘不上气都算。听明白没?”
边与月点点头。
钟卫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替她:“听明白了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一张年轻圆脸探进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李姐,楼下有个发高烧的打针,三十九度四。”
“马上。”护士头也不回地答。
走廊尽头传来开水房水壶烧开的尖哨声,呜呜地响了好几秒,才“咔”一声被人拧灭,剩下余音在过道里嗡呜荡。
窗户外面,那两只麻雀又飞回来了,落在树梢上。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屋里瞅。
一只啄了啄另一只的翅膀,像是在:你看那个孩儿,脸都白成纸了。
钟卫民按着边与月手腕上那颗包。二十分钟,刚过了两分钟。
“月,别老盯着钟看,越看越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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