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卫民靠在桌沿上,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。
他没看边与月,眼睛盯着张医生手里的药。
诊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墙角煤炉子里余烬“噼”地爆了一声。
张医生把药放在台面上,转身去拿酒精棉。他嘴上没闲着,一边撕棉球的包装一边嘟囔:“今儿个早上可热闹了,刚开门就送过来两个。”
“有一个还是你们钟家的。女的。”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了钟卫民一眼,眉毛往上挑了挑。
“那女的肩膀让剪刀捅进去了。那血流的,啧啧。实在是太严重了,棉袄右边整个都是湿的,那血顺着手肘往下滴答,地上淌了一串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:“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,我这边处理不了,马上转县医院去了。”
边与月蹙紧了眉头。脖子上的药膏忽然变得更凉了。
钟卫民猛地看向她,又猛地转向张医生:“钟家的?谁?”
“叫钟怡,”张医生。他已经拿起新的纱布,抖开,白色的纱布帘子一样垂下来,“二十六七岁,瘦瘦的,她老公送过来的。”
“钟哥,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人,姓钟的嘛,这镇上你们一大家子的。擅很严重,剪刀从锁骨下面捅进去的,又斜着往上戳的,差一点就戳到动脉了。”
钟卫民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。那老旧的办公桌被他抓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声。
“钟怡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陡然沉下去了,“钟怡是我表妹。”
“啊?”张医生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,纱布悬在半空,白晃晃的。他抬起头,圆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“钟哥,那你赶紧、等这边弄完了你就过去看看。你们医院,急诊科,我让镇上的车送的,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在抢救了。”
“我给她胳膊上扎了个止血带,但那种伤,实在是太严重了,绝对止不住多长时间的。”
他话的速度忽然快了,像是要把所有信息一股脑全倒出来。手上的动作也快了,三下两下把纱布在边与月脖子上裹好,胶带撕了两截,啪啪贴上去。
张医生检查完她脖子上的纱布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娃娃,起来吧。”
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处方笺,圆珠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了几行,撕下来递给舅舅。
“钟哥,先去窗口交钱。交完拿收据上二楼,左手第二个门,注射室打针。”
顿了顿,他又:“保险起见,打完针等个三十来分钟,没事了再走。”
钟卫民接过处方笺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那儿,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甲掐进纸里去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。
“钟哥,”张医生又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别太担心。你们外科那个姓王的主任,技术好着呢。剪刀伤看着吓人,”他用食指点零自己脖子侧面,“只要这儿没事,你知道的,送得及时,都能缝上,都能长好。你表妹年轻,恢复快得很。”
钟卫民点零头:“走了,张医生,下回有空再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边与月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月跳下椅子,蓝布垫子上留下一个屁股形状的暖印子。走到舅舅身边时,她伸手揪住了他的棉袄后摆。
门外走廊里灌进来一阵穿堂风,冷飕飕的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
交钱的窗口前排着一个人,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儿。那孩子裹在一床红花棉被里,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,嗓子已经哭劈了。
老太太弓着腰,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,另一只手在怀里摸来摸去。
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她把手伸进里层的口袋,又掏出来,换到另一边口袋继续摸。
她嘴里念叨着:“不哭啊,乖,不哭,奶奶在找钱,找了钱交了咱就能看病了,不哭啊……”
那孩子哪里听得进去,脑袋往她肩窝里拱,哭得整个人都在打挺。
钟卫民走过去,把手里那张处方笺折了一下,又展开,又折了一下。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,可那捏着处方笺的手垂在身侧,纸边一直在微微地颤。
窗口里坐着个二十来岁的收费员,自来卷,头发蓬蓬的。他低头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。
老奶奶终于从棉袄最里层的兜里摸出一把票子来,皱巴巴的,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。她伸直手,把钱从窗口递进去。
卷毛收费员接过去,手指头翻了几下,再数了一遍,又把毛票退回来,往台面上一推:“大娘,还差五毛。”
“啥?”老奶奶一愣,把孩子又换到另一边胳膊上挎着,腾出两只手来。她先把棉被掀开一角,被子底下是孩子的脚,她翻了翻被角,没找着。
她又把那几张毛票拿起来,一张一张捋平了,蘸着唾沫重新数。
“一张,两张,三张,四张……”数完了,她又把兜翻出来看,空的。
“不对呀,”老奶奶急得声音都高了半拍,“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揣上了呀,一块五,我数得好好的,揣在这个兜里的,怎么就没啦……”
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不知道是揉的还是擦眼泪:“我再找找,再找找……”
那孩子大概是被她换胳膊的动静弄疼了,又开始扯着嗓子“哇哇哇”哭。
老奶奶一只手搂着他,一只手在棉袄两边的兜里翻来翻去,翻得棉絮都快从破口子里钻出来了。
钟卫民见状,忽然往前迈了半步。他把处方笺换到左手里攥着,右手伸进右边的棉裤兜,摸了几下,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来。
有一张一百块的,两张五十块的,还有几张毛票。
他用拇指和食指捻开那几张毛票,找出一张五角的。然后走上前去,轻轻碰了一下那老奶奶的胳膊肘。
“大娘,”他开口,“五毛,我这有零的。”
老奶奶一回头,脸上还带着那股子急出来的红,眼眶子一看见他就红了:“哎呀,这怎么好意思,大兄弟,这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钟卫民着,把五毛钱从窗口塞进去,对里面的收费员,“她的,先给她办。”
卷毛本来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,一听见这声音,探出半个身子来。
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,忽然笑了:“哟,钟哥!你怎么来了!今儿没在县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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