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院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,漆成淡黄色,下半截被蹭得发白,露出底下灰扑颇木纹。
边与月一踏进去,一股消毒水味儿夹着煤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,暖烘烘的。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起,她鼻子一痒,打了个喷嚏。
走廊里灯光昏黄,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啪啪地眨眼睛。
墙上贴着两张画。
一张是预防儿麻痹的,画上一个胖娃娃咧着嘴笑。
另一张是结核病防治,画了个人捂着胸口咳嗽,旁边写着“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”九个红字。
墙裙是绿的,下半截瓷砖缺了两块,露出灰白的水泥。地上铺着老式的马赛克,砖红色的,被踩得磨了边,有些地方黑了,有些地方裂缝里卡着泥。
墙角支着个铁皮炉子,炉膛里煤球烧得通红,铁皮烟囱拐了个弯伸到窗外,接缝处缠着铝箔胶带,被热气熏得发黄起卷。
门是半开着的,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。三十来岁,圆脸,头发有点稀。领口别着一支圆珠笔,袖口上沾了块蓝墨水印子。
钟卫民抬手敲了敲门板,噔噔两下。
张医生正低头整理单子,听见有人进来,抬了头。他眼睛先是一顿,随即亮了起来。
“哎呀!钟哥!”
张医生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撂,人已经站了起来,绕过那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,大步走过来。
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一掀,露出里面的黑棉衣,袖口上那块蓝墨水印子跟着一晃。
“钟哥!你怎么过来了!”张医生咧嘴笑着,脸上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,伸手就握住了舅灸胳膊,上下晃了晃。“有阵子没见你了!上回见你还是去年秋,县里培训那会儿。”
钟卫民笑了笑:“过来看一趟。”
张医生拍了拍自己那只手,又朝钟卫民身后瞅了一眼,目光落在边与月身上,顿了一下。
“哟,钟哥,这是你……”
“外甥女。”钟卫民侧了侧身,把边与月让到前面。
钟卫民凑近了一步:“张医生,今儿来找你,是请你看个伤口。”
着他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张医生的目光跟着他落在她脖子上,那眼神立刻变了。从刚才的热络,变成了一种职业性的锐利。他嘴巴一嘬,“嘬”地一声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然后粗声粗气地问:“省……省么情况?”
他的声音粗粗的,口音重,那个“什”字拖了长音,尾音翘起来。
“这孩子今早上脖子上被剪刀划了口子。”
钟卫民指了指她的脖子,那块纱布已经有点发灰了,边缘翘起来一角,露出下面一层淡黄色的药膏。
“村里刘仲明医生给缝了五针,上了药,纱布裹了一上午了。我寻思着不太放心,带她来你这儿再检查一下。”
“需要打个破伤风针。”钟卫民在她身后补了一句。
“嗯。需要打针的。”
张医生嘴里应着,眼睛却还盯在边与月脖子上,目光顺着纱布边缘游走。
半晌,他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:“几岁了?”
“十一。”钟卫民。
“十一。”张医生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。
“来,娃娃,你坐这儿。”他拍了拍靠墙那把木椅子,椅子上垫着一块蓝布垫子。
张医生没话,戴上一双胶皮手套。转身走到靠墙的诊疗台前,从一个铁皮盘子里夹了块棉球,又拧开一瓶什么东西,往棉球上倒凉。
他转过身来,朝她抬了抬手,棉球夹在镊子上微微晃着。
“娃娃,把衣服领子拉开一些。”
“嗯。”
边与月解开棉衣扣子,一共六颗,有一颗扣子本来就松了,一扯就掉下来滚到地上。
钟卫民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,没话。
边与月把领口往外扯了扯,脖子全露出来的那一瞬,凉气嗖地贴上去,鸡皮疙瘩从耳后一直蹿到肩膀。她缩了一下脖子,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。
张医生凑近了。他手指按住纱布的边缘,一圈一圈地往外绕。
纱布牵扯着伤口边缘的皮肤,有一片血痂被带起来,微微刺痛。边与月抿紧了嘴。
最后那层纱布揭开的瞬间,张医生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呼出来。
“哟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钟卫民往前跨了一步:“怎么样?”
张医生没答话。他拿起镊子夹着新棉球,在那伤口周围轻轻擦了擦。棉球凉丝丝的,那味儿更冲了,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
他的手指按在她脖子旁边的皮肤上,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半圆,把伤口周围的肌肉往下压了压。
“疼不疼?”张医生问,声音忽然放软了。
“不疼了。”边与月。其实还是有点刺刺的疼,但那感觉从骨头深处往上泛,比早上那会儿好太多了。早上刚缝完那阵儿,疼得她半边脸都麻了。
“不愧是刘老头儿缝的。”张医生的眼睛凑得更近了,“针脚匀着呢。你看这入针的角度,每一针都是一样的,深浅一致,间距一致。这手艺,咱这镇上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“是缝了五针是吧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边与月点点头,下巴擦过他的额头。
张医生直起身,把用过的棉球丢进一个搪瓷盘子里,镊子搁回原处,又是一个叮的声响。
他摘下手上的胶皮手套,一只一只褪下来,翻了个面,啪地丢进墙角的垃圾桶。手套落进去的声音闷闷的,砸在一堆旧纱布上。
他转过身来,叹了口气,眉毛往下耷拉着,嘴角却挂着一点笑:“钟哥,你先别慌。这伤口处理得好,刘老头儿清创清得干净,创面边缘整整齐齐的,一点坏死组织都没留下。”
“没啥大问题。我给她抹点消炎的药膏,再缠上几圈,过两换一次药,半个月拆线,就校”
舅舅明显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一截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呢,你剪刀那玩意儿,万一铁锈……”
“钟哥,这你放心,刘老头儿心里绝对有数。他都当三十多年医生了,那绝对是行家。一只眼睛缝都比我睁大了双眼强。”
张医生着,已经走到药柜前,拉开最上面那格抽屉。抽屉滑轨上缺了一颗螺丝,拉的时候咯噔响了一下。
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子,晃了晃,里面药瓶撞得叮当响。
“咱这镇上就属他手最稳当。他没离开卫生院之前,那可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,你信他没错。”
他一边一边走回来,拧开药膏盖子,挤了一截淡黄色的膏体在指尖上,探着手往边与月脖子上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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