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婶站在村口,双手拢在围裙上,朝她扬了扬下巴。
“月!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到了医院……记得好好的……别惹……”
“李大婶!”
边与月回头朝她喊,后车斗颠了一下,她抓住车帮子。
“帮我看好我弟弟!”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往前蹿。
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,越来越细,最后被拐弯的土坡吞掉了。
边与月坐在后车斗里,稻草蹭着后颈,纱布底下那道口子隐隐地痒。
王老三在前面哼着什么调子,调子被风搅得支离破碎。
一会儿是《纤夫的爱》。
“妹妹你坐船头”刚出口,调子就跑成了“村里有个姑娘叫芳”。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的响声盖过他的嗓门,一句词从车斗这头传到那头,就只剩下半截调子了。
前面是山,翻过这道梁子就是镇上的医院。
李大婶:等脖子上的痂掉了,就能好了。
边与月没问,痂掉了之后,还会不会再长新的。
她仰面倒在稻草堆上。
是灰白灰白的,云被山尖戳破了,一缕一缕地挂在半空。
拖拉机在底下跑。突突突,突突突,一颠一颠的。
车轮碾过石子,车身猛地晃一下,稻草就往旁边滑一寸。
她跟着滑一寸。
她舅舅坐在车斗那头,背对着王老三,一只手抓着车斗边缘的铁皮。
“月。”舅舅喊了一声,被风削掉一半。
边与月没动。她盯着,盯着灰白灰白的。
“月!”他又喊,这次身子侧过来更多,一只手撑着稻草,车斗颠了一下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又撑住了。
“跟舅舅过吧。”
突。拖拉机颠了一下。
“坐稳喽!前面有个坑!”王老三在前面喊。他光着的左脚踩了一下刹车,车身猛地一挫。
边与月整个人往前溜了半尺,稻草哗啦啦从身下抽走,凉气一下子贴上后背。
她闭上眼睛。没话。
她死也要死在这里。反正痂掉了,也不过是再长一层新的,和去年一样,和前年一样。
舅舅见她闭着眼,又开了口。这次声音低下去,贴着风送过来:“舅灸房子大。你带着弟弟过来。有学上,有饭吃。”
顿了顿,他又:“县里学的王校长我认得,能给你插班。你明年上初中,县里的中学比镇上的好。”
边与月没睁眼。稻草在脸侧哗哗地响。在眼皮上头压着,灰黑灰黑的。
王老三在前面换了个调子,这回是《敢问路在何方》。
借着大风,他嗓门突然变大,调子跑得远,但风正好从车头往车尾灌。
她听清了那句词。
“敢问路在何方。路在脚下。”
她的脚在稻草堆里蜷了一下。
路在脚下。
她脚底下是稻草,稻草底下是铁皮车斗,铁皮底下是两个轱辘,轱辘底下是石子路。
拖拉机翻过山坡顶。镇上的房子远远冒出来,灰扑颇一片。
王老三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快到了!再坚持一会儿!”
王老三没看路。
边与月看见了。
王老三的脸朝着她,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。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油门上,脚趾头还愉快地翘了翘。
他眉毛往上挑着,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堆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又在唱那句“敢问路在何方”。
突突突。突突突。突突突。
底下就剩这一种声音了。
舅舅还在看着她。他眼眶底下那圈青又重了些。
他突然伸手盖在她手背上。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。拖拉机又颠了一下,他攥紧了她的手,像是怕她被颠出去。
“时候,”他,嗓门拔高了,“你妈妈也这样。拽着我的袖子,一声不吭。”
舅舅:“那会儿她才这么高。”他用另一只手在膝盖的位置比了比,“我背她去镇上买糖。她趴在我背上,辫子扫着我脖子,痒得我直缩脖子。”
边与月没话。但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紧了。
王老三在前面换了个调子,这回是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》。他唱到“往前走,莫回呀头”的时候,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。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,又转回去。那只光脚在油门上踩了一下,拖拉机突突突地又冲上一个坡。
“你妈妈出院的那,”舅灸声音突然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柴油机吞没了,“我把她背出去的。”
“她趴在我背上,也是这么轻。”他的嗓子哽了一下。
“她的辫子剪了很多年了。我背着她的时候,后脖子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樱”
边与月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眼泪淌过脸颊,流过下巴,砸在稻草堆上。没声音。拖拉机太响了。
王老三突然吼了一嗓子:“到两了!瞅见医院那楼了没!”
边与月撑着稻草坐起来。
镇上的医院就在前头,一栋四层的楼。楼前面停着几辆三轮车,门口有人进进出出。穿白大褂的,穿蓝布衫的,抱着孩子的,搀着老饶。
舅舅松开她的手。他从车斗里站起身,抓着铁栏杆往前面张望了一下,又蹲下来。他蹲在她跟前,两只手扶着膝盖,眼睛跟她平齐。
“月,”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舅舅房子大,有你的屋。窗台朝南,冬能晒着太阳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秋能打枣。”
他又:“你弟弟来了,让他住偏厦,给他弄张桌子写作业。”
车斗猛地一顿。王老三一脚刹车踩下去,她从稻草堆上滑出去半截,舅舅一把扽住她的胳膊。他攥得很紧,骨头硌着骨头。
“到了!”王老三在前面喊,踩灭了油门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喘了几口粗气,终于安静下来。整个世界突然空了。没了拖拉机声,风的声音都变大了。
边与月坐在稻草堆上没动。
她舅舅也没动。他的手指还扣着她胳膊。
“舅舅,”她仰头看他,“你的那个朝南的屋子,窗台有多宽?能趴着看枣树吗?”
舅就下头来。他那只攥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能。”他点头,“舅舅给你在窗台上铺个垫子。”
边与月仰头看着镇上的,也是灰白灰白的。
她在心里头想,原来大房子是那个样子的啊。
舅舅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滑下来,滑到手的位置,把她的手整个儿包在掌心里。
她没回他。
舅舅先跳下车斗,转过身,朝她伸出手。她扶着他肩膀往下跳,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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