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卫民步子快,三两下就走到了前头,又猛地收住脚,退回来半步,跟边与月外婆并着肩。
而大姨跟在舅舅身后。她圆脸盘,笑起来眼睛先眯成两道月牙。
大姨走得急,胖乎乎的身子一颠一颠的。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,时不时抬手用袖子摁一下。
她左看看右看看,目光就落在边与月脖颈上,定住了。
二姨走在大姨后头,瘦高个儿,马尾辫扎得高高的,发梢在风里甩来甩去。
她穿一件墨黑色的外套,拉链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。
一路上都在扭头跟三姨话,声音被鞭炮盖住了大半。边与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,眉头皱着,偶尔抬手比划一下。
三姨被她拽着胳膊,走得踉踉跄跄的。三姨脾气最好,圆圆的脸,眼睛弯弯的,平日里见人就笑。钟丽过,三姨连跟人吵架都先笑一声再开口。
四姨走在后面,步子慢腾腾的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着,微微翘起来一点,像是有那么点不情愿。
她东张西望地看着围着的人群,碰到有人看她,就把目光移开。落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上,落在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上,落在哪儿都行,就是不落在边与月身上。
边与月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四姨后面,还有一个陌生女人。
花圈一个接一个扛过来,纸扎的花在风里呼呼地响,抖着,飘着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……摞了高高的一摞。不出的热闹,也不出的凄凉。
鞭炮终于放完了。
最后几声零星的“啪、啪”响过之后,硝烟味混着火药气弥漫开来,白蒙蒙的烟尘里,那些穿深色衣服的身影变得模糊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。
边与月站在满地碎红中间,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外婆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烟尘里外婆眯着眼睛,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她,愣了一下,脚步更快了。
“月!月!”
她一把攥住边与月的胳膊,攥得生疼。
“月要去哪呢?你站这儿干什么呀?风这么大,不冷啊?你这孩子,”她上下打量她,目光忽然定住了,“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
她声音哑了,手指从胳膊滑到她的肩,又颤颤地抬起来,想摸她的脸,却没敢落下去。
“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。”
就那么一句话。轻飘飘的。可落在边与月耳朵里,比山风还重。
她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热辣辣的,嘴唇哆嗦了两下,才挤出一个音来。
“外婆。”
“外婆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哎哟我的孙女。”外婆拍着腿,眼睛已经红了,“水生他走得急啊,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啊。”
舅舅抬头看她,眉头拧着:“月,你脖子怎么回事?”
“舅舅,伤。”她脖颈往衣服里缩了缩。
“怎么赡?”着,舅舅已经走到她跟前,拇指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。
“就是划了一下。”
“划了一下?”舅舅脸一沉,“你知不知道山里的锈铁丝、碎玻璃带多少破伤风杆菌?”
他弯下腰,视线跟她平齐。那双眼睛里全是焦灼和严厉。
“我上个月还收了个孩子,跟你一般大,也是‘划了一下’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却更瘆人了,“也是‘划了一下’,第七人就不行了!高烧四十度,全身抽搐,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。”
“行了行了!”外婆伸手推了他一下,“你吓唬谁呢!你在这儿嚷嚷什么!”
“妈,我是医生。”
“医生怎么了?医生就能把孙女吓哭?”
“月,你告诉舅舅,”他又弯下腰,这回声音放轻了,像是在哄三岁孩,“什么东西划的?什么时候划的?划完之后你拿什么处理了?”
她嘴唇动了动:“剪刀划的。”
外婆“哎哟”一声,手捂住了嘴:“月!什么剪刀?你拿剪刀做什么?划多深?”
舅舅没等外婆问完,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已经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了。
“得赶紧去医院检查,不能等。”他着就要拉她的手。
“哎哟,都来了都来了!”李大婶跑过来喊了一声,“快进屋快进屋坐!”
她身后,王木匠跟着一路跑过来。
“大婶,”舅舅转头看她,“我就先不坐了,我带月去镇上检查一下。”
“没事没事!”李大婶抢着,“刘仲明医生早上刚给她上过药了,没太大问题的。我送月去镇上就行!你们赶紧进屋坐。”
又朝村口努嘴:“王老三的车就在外头呢,我带去镇上打个破伤风,晚上我们就回来,不耽误事!”
她冲舅舅摆摆手,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舅舅站在原地,看了边与月一眼,又看了李大婶一眼。
“大婶,”他,语气忽然缓下来,“你们先去灵堂前忙着,水生的事要紧。月,我带着去看就校”
“那赶紧上车送过去吧,有拖拉机的。”陈婶咂吧了几下嘴,从裤腰里摸出一串钥匙。
钥匙往王木匠手里一递,铁环叮当响了一声。王木匠刚攥住钥匙把。
“这我、我的车!这我的车!”王老三光着一只脚从山坡上冲下来了。
草鞋在他右脚上挂着,左脚踩在碎石路上,脚底板乌黑一片。
他头发跑得竖起来一撮,左手提着一只鞋,右手直接朝王木匠劈过去。
“我的车!我来开!”他嗓子劈了,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“别人开我不放心!那离合器松得很!”
他从王木匠手里把钥匙抠出来,铁环在他指头上转了一圈。弓着腰,光脚在泥地上啪啪地跑,另一只脚上的鞋带还没系,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整个人跟被鬼撵了一样急匆匆地蹿下村口去了。
拖拉机壳子哓响了一声,像挨了一拳。紧接着引擎“突突突”地呛了两下,冒出一股黑烟,然后轰地顺了。
王老三从里头探出半个肩膀,咧着嘴冲她喊:“边与月!快上来!坐稳了啊!”
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蹭出两道黑印子。
“咱赶紧开,保管你黑前赶回来!晚饭都能赶上喝口热汤!”
边与月爬上王老三后车斗,陷进软和的稻草和棉絮里。车身猛地一抖,突突声蹿上去一截。
轮子碾过门口的鞭炮碎屑,“咔嚓咔嚓”响成一片,碎红纸扬起来飘到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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