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与月没应声。
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,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嗓子眼里钻,腮帮子鼓起来又塌下去。筷子碰着碗沿“叮叮”响。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她也顾不上舔干净。
顾不上,真顾不上,这碗面凉了就吃不上了。
“慢点儿慢点儿!”李大婶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,“锅里还有呢,管够!”
她没抬头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这孩子。”李大婶叹了口气,转身又往灶台走,嘴里还絮叨着,“你你,你这急样儿,准得被……”
她话没完,被外头一声闷响截住了。
第一声炸响从山那头碾了过来。
“突突突突突!”
是拖拉机。那动静跟一头老牛喘粗气似的,沉闷闷地,从村口那条泥巴路上拱过来。紧接着三轮车也加了进来,“哐啷哐啷”铁皮车厢颠着石子儿,那股子颤劲儿顺着地面传过来,她脑袋瓜子都跟着发麻。
陈婶一个激灵,转身就往场坝跑,嘴里念叨着:“谁家?这谁家啊?前两没听谁家办事儿啊……”
紧接着,鞭炮声炸了。
“噼里啪啦!噼里啪啦啦啦!”
鞭炮声跟爆豆子一样炸开了,一声咬一声,密密匝匝地压过来,连空气都跟着颤了。
边与月没抬头,继续狠命吃面。碗底已经见底了,最后几根面条黏在碗壁上,她用筷子刮了两下,又端起来直接往嘴里倒汤。猪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吃完这碗面,就该上路了。
她一边把碗底最后一根面条抠进嘴里,一边往窗边挪。窗台是木头的,年头久了,粗粝的木刺扎着掌心,麻麻的。她撑着手肘探出半个脑袋,隔着沾了灰的玻璃往外瞧。
只见场坝外边围了一圈人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都伸着脖子往村口那条泥巴路上张望。赵二婶扒拉着前头饶肩膀往前挤,嘴里嚷嚷着:“让让让让,让我看看——”
孩子们最欢实,从大人裤裆底下钻过来钻过去,灰头土脸的,裤子上蹭了一道道的泥印子。
“哎哎哎!来了来了!”有人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劈了。
“谁啊?到底是哪家的?咋这么响?”
“好像是……钟丽那边的亲戚!她家那边来人了!”
“嚯,排场不啊!”
“你瞅瞅那鞭炮,一卷一卷的,得多少钱啊……”
“人家城里来的,能跟咱一样?”
边与禾扒着窗台,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,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晕开一团雾。
鞭炮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红纸屑满飞。从村口一路蜿蜒过来,铺到我家山路下头,红彤彤一片。像谁在地上泼了一碗血。
震了足足一大海碗面条的功夫。
边与月低着头,碗在她手里已经空了,碗底还残着一丝温热。她捏着碗沿,没松手。
终于,该上路了。
李大婶从里屋走出来,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。她走到边与月面前,嘴唇动了动,想什么,最终只是转过身,走到墙角那只老樟木箱子前。
箱子吱呀一声打开,她把手伸进去翻了翻,翻出那件藏蓝色的棉衣。棉衣是去年冬新絮的,棉花塞得厚厚的,领口还缝着一圈毛。
她抖了抖棉衣,扬起一片灰尘,在斜射进来的暖阳里打着旋儿。然后走过来,把棉衣披在她肩上。她的手按在她肩头,停顿了两秒,掌心温热。
“走。”她,“早点去,早点回。”
边与月点点头。
外面,村口那段路往我家这个方向,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没停。排气管里吐出一团团青烟,在腊月阴冷的空气里拧成一股粗绳,又被西北风一刀一刀割散了。
陈婶抢在前头推开门,外头的日头一下子灌进来,晃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月,去村口上车。”陈婶回头冲她喊,“车停在李大婶家门口了!”
边与月转过身。堂屋里,边与禾蜷在父亲的棺材后面的蒲团垫上,手背上还沾着刚才吃面的一片葱花。
“弟弟,”她走过去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待在家里,一步也不许出去。听见没?等我回来。”
他下巴一抖,嘴角往下撇,眼眶瞬间红了:“姐……”
“听见没有?”她攥住他的手腕,用了力,“答应我。别乱跑。”
边与禾拼命点头,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。
她站起来,往场坝外山路走。
“姐!”边与禾扶着门框,突然喊了一声,带着哭腔,鼻子狠狠吸了一下。
她站住。后脖颈一阵发紧。转过身,定定看着他。
边与禾大半个身子探出门槛,手指死死抠在门槛的木棱上。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,鼻涕快淌到嘴唇了,他也不擦。
“在家等我。”边与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声音沉下来,“晚上我就回来。不许乱跑。你要是敢出这个门……”
“我不跑!”边与禾抢着喊,脚尖蹭着门槛,又补了一句,“姐,你晚上、你真回来?”
“废话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我不回来谁带你?”
陈婶在山路那头扯着嗓子喊:“月!磨蹭啥呢!赶紧的!”
边与月退了两步,冲弟弟摆摆手:“进去。”
边与禾没动。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,那秃皮指甲盖都快没了。
“进去!”她吼了一声。
他猛地一哆嗦,手缩回去,门“砰”地带上了。门缝里最后一瞬,她看见他踮着脚,把眼睛贴在门板那条裂了缝的木纹上,拼命往外看。
她转过身,踩着满地碎红纸屑,一步一步朝着村口走去。
“是月吗?”
她猛地抬头。
外婆站在山路拐弯的地方喊她。
她走在最前面,五十七出头,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。目光穿过鞭炮未散尽的硝烟,穿过满地碎红,落在我家那扇半开的大门上。
跟钟丽去世那年一模一样。那年外婆也是这样走过来,也是这样看着那扇门。那时候门里躺着钟丽,这回门里躺着边水生。
那年外婆走到门口的时候,腿一软,跪在了门槛上,谁拉都拉不起来。这回她还站着,步子迈得沉,一下一下,像是要把这几十步的路程走成大半辈子那么重。
外婆旁边跟着她舅舅钟卫民。
他是县城里的医生,应该是请假过来的。
他宽肩膀,高,戴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领口的风纪扣都系着,像是随时准备回医院值班似的。
他的脸绷得紧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平视前方,不看她,也不看门,只看脚下的路。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