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他转身,沿着河滩往前走。水漫上来淹他的脚踝,他就那么趟着水走,一步一步。灰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风筝。”
刘医生继续道:“我没追,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,一直走到拐弯的地方。河滩没了,他也跟着没了。”
刘医生站起来,把药瓶子盖上,纱布卷塞回药箱里,动作利利索索的。
“走哪儿去呢。”他又低声念了一遍。
边与月没话,她别过脸去。
边与禾趴在床沿上睡着了,一只手还勾着她的拇指。他的嘴角挂着一线口水,亮晶晶的,沿着下颌滴到被面上。
冬日暖阳从窗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束,落在她手背上,凉的。
她慢慢把手抽出来,拇指从弟弟掌心里滑脱的时候,他皱了皱鼻子。
可她手上还有梦里的鱼腥气,黏滑的鳞片刮过掌心的触福还在指缝里缠着,甩不掉。
河滩雪落人已远,留得腥气在指间。
她翻了个身,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边与禾迷迷糊糊睁眼:“姐?”
“没事。”她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手心全是汗,“接着睡。”
边与禾又闭上了,脸埋在她胳膊前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边与月盯着房梁那道裂缝。裂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那只蜘蛛,又回来了。
八条腿爬得稳稳当当的,绕着那个缺口,一圈,又一圈。跟刘景麻拔鸡毛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她数着蜘蛛的步子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数到第七圈的时候,她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踢踢踏踏地走过来,脚步声重重的。
李大婶的嗓门从场坝里炸开:“月!醒了没?我带你去镇上打个针!”
边与禾被这一嗓子吼得从床上弹起来,脑门磕在床栏上,“咚”一声响。
“哎哟!”他捂着额头,眼眶里立刻蓄了泪。
她伸手去够弟弟的脑袋,他一扭头看外面,刚好闪开了。
她笑得伤口抽疼,疼得龇牙咧嘴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可她还是笑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活着呢。”她对着房梁。
蜘蛛停了停,八条腿顿了顿,像在点头。然后接着爬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李大婶的脚步声从堂屋一路擂过来。
她推开房门时,一股子猪油葱花香就跟着涌进来了,白蒙蒙的热气从瓷碗里往上蹿,糊了大半张脸。
“月,月?还蜷着呐!”李大婶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,烫得她赶紧捏了捏冻红的耳垂。又抄起那双竹筷子递到她眼皮底下。
“月,你起来吃点饭!拖拉机都找好了,王老三新买那台‘铁牛’,车斗里铺了草,软和着呢,等会儿你就要……”
她着着,目光忽然一顿。
“哎哟你这脖子上的纱布,怎么又蹭歪了?”
她着就伸手来够,边与月偏了偏头躲开,盯着陈婶手里的拖拉机钥匙。
她嗓子眼儿里干得发紧:“王老三……”
“可不就是他!”陈婶接过话,“我跟你,今儿早上我一过完早,碗都没刷,系着围裙就去堵他家院门了!”
“那懒鬼,太阳都晒屁股了,还搁床上打呼噜呢!我敲了半晌门,愣是没吱声!”
边与月眼皮一跳,眼前几乎能看见王老三那副赖在床上、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德性。
“后来呢?”她追问,声音里带上了焦灼。
陈婶眉毛一挑:“我还能在他那棵槐树底下干等着喝西北风不成?”
“我扭头就奔村长家了!老头子正端着大海碗吸溜面条呢,一听是王老三的事,脸立马拉得比驴脸还长!”
陈婶学起王老三他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腔调,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。
“‘这龟孙子!一大清早就给老子丢人现眼!’着,筷子一撂,碗往桌上一顿,趿拉着那双解放鞋,踢踢踏踏就往外跑。”
陈婶一边学,一边还加上了动作,两条胳膊夸张地比划着:“跑过去,抬脚就‘咣当’一声,那动静,跟打雷似的!”
“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:‘王老三!你爹我叫门呢!再装死,老子把你这门板卸帘柴烧!’”
陈婶到兴头上,唾沫横飞:“里头这才‘哎哟’一声,窸窸窣窣半。”
“门开了拇指大一条缝儿,那王老三顶着个鸡窝头,一只眼还糊着眼屎,先瞧见他爹,再一瞅后头叉着腰的我,那脸‘唰’一下就抽了!”
边与月听得沉了眼,一家十个人能出百个样。
李大婶把碗又往她跟前推了推,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床板吱呀叫了一声。
她伸手把碗接过来。碗壁烫着掌心,那股热乎劲儿顺着胳膊往上蹿。
她低下头,把整张脸埋在碗口,热气扑上来,潮湿又滚烫。扒了一大口,面条滑进嘴里,葱花和猪油的味道一下子炸开。
“然后呢?”边与月问。
她握着筷子尖在空碗沿上刮出细细一声“刺啦”像刀划开鱼腹。
“然后?然后那懒鬼才蓬着头出来,你老三那个人也真是的。”陈婶扭头看了一眼李大婶,“他这一个人窝在家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鞋穿反了都没觉出来,站在门槛上揉眼睛,一脸不耐烦!”
她捏着嗓子,学王老三那副有气没力的腔调:“‘陈婶儿,我那车今要拉粪!’”
“嘿!”陈婶一巴掌拍在土墙上,把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,“我这个爆脾气!我老三啊老三,你睁开眼睛瞧瞧,瞧瞧这!”
陈婶着,自己先气笑了:“我:‘老三,今儿这车你不借也得借!’”
“月今要走一趟镇上,那是人命关的大事!你那一车粪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你摸着良心想清楚喽!”
她转回身,双手叉腰,眉眼间那股子狠劲儿还没褪干净,嘴角却先压不住翘了起来。
她看着李大婶,又:“老三那子还嘟囔,嘟囔什么‘村长了算’……我一听,转身就给王杰长打羚话。”
李大婶眯着眼接话:“人家好歹是村长,话管用。”
“可不是!”陈婶乐了,“我催了半,王杰长才哼哼唧唧答应了,:‘行行行我这就喊老三送一趟。’我:你亲口跟老三!这憨人只听你的!”
“他爹二话不,抄起烟杆子,追着老三满院子跑!”陈婶笑得直拍大腿,“老三裤子都没来得及换,边跑边喊‘送!送!我送!我现在就送还不行吗!’”
着,两个女人笑作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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