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麻子,你跟个活物讲什么喘不喘气?喘气才杀,不喘气就不杀了?你这是什么歪理?”
“但边月,你信不信,只要是能喘气的,到我手里,都能给你做出一盘好菜来。”
他把袋子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蹲下身看她。
“边月,你信不信,”他吐了一口气,被风扯散了,“只要是能喘气的,到我手里,都能给你做出一盘好菜来。”
“我信。”她从河滩上捡了根枯枝,在沙地上画圈。整整五个圈。
“我信你杀过!我信你除了鱼,还能毒死鸡。”
“毒死?”他笑了,“边月,我这双手是做饭的,不是下毒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鸡怎么做?”
“看过。”他把烟头掐灭在石头上,站起来重新拎起袋子。
“看人杀过,看人拔过毛,看人下锅翻炒过。一回生二回熟,到我手上就是第三回。”
“第三回就是你动手了?”
“不然呢?你动手?”他反问她。
她张了张嘴,想了想,她在家就纯是个好吃懒做的饿霸!动手拔鸡毛还差不多!
“成,”她认输,“你动手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把塑料袋甩上肩头,袋子里的鱼跟着晃了晃,“回去烧鱼。”
“你烧?”
“废话,灶台你都够不到!”他头也不回,“你烧的那能吃?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她追上去几步,鞋底踩着碎石子嘎吱响。
“刘麻子!那你教我。”
“校先学刮鳞。你那鳞刮得跟狗啃的似的……”
他偏头看她:“鱼都替你疼。”
“鱼又不疼!”她反驳。
“边月!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刘麻子!你又怎么知道?”
他想了想,把袋子换了个肩。
“也是,”他低声,“人都替鱼疼,鱼自己倒不吭声。”
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河滩到了尽头,土路蜿蜒着爬上半坡,坡上几间平房的灯还亮着,黄澄澄的。
刘景麻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。
袋子里的鱼散发出淡淡的腥味,混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余息,在这个四月的夜晚慢慢蒸腾开来。
边与月忽然开口:“刘麻子,你闭上眼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他没回头。
“想杀鸡的事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想……杀鸡之前,得先熬一锅汤底。油盐酱醋齐全。鸡汤鲜不鲜,全看那锅底子。”
“那鱼呢?”她问。
“鱼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鱼死了。我是,你杀鱼的时候想什么?”
他停住脚。她差点撞上他的腿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了一个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,那只左眼又卡在月亮的位置上,清冷冷的,水汪汪的。
“想什么?”他声音很轻,“想它会不会疼。”
远处的蛙鸣歇了一瞬。
“但边月,”他,“这世上能喘气的,哪个不疼?”
她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
想着要不要恳求他去她家吃饭。只他一个人在家。
闭上眼睛能想什么?
他忽然咧嘴一笑,那点冷光碎了,笑意漫上来,整张脸都亮了些。
“走吧,”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回去烧鱼。再不到家,蚊子真要把你抬走了。”
她拍开他的手:“那你背我。”
“背不动。”
“你刚才杀鱼不是挺有力气的?”
“那能一样?鱼多重你多重?”
“刘麻子!我只是脸肥!”
他大笑着往前走,步子跨得很大,塑料袋在身后甩来甩去。那些已经认命的鲫鱼跟着一晃一晃的。
她追上去,一把拽住他的衣角。
“刘麻子,明杀鸡!”
“杀。”
“杀的时候叫我!”
“剑”
“汤底熬浓一点!”她。
“用你的嘴熬?”
“刘麻子你找死!”
刘景麻笑着躲开,她追着他往坡上跑。
在这个热腾腾的、还喘着气的人间四月。
“刘麻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下回真要换地方。”
“换哪儿?”
“换个没有蚊子的地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只能进屋了。”
她抬头一看,他们还没走到家。
然后彻底黑透了,黑得特别快,像有人把灯“啪”地关了。
刘景麻的脸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淡下去。轮廓先没了。然后是眼睛。最后是声音。
“边月!走快点!”
刘景麻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,却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像风筝断了线。她伸手去抓,抓了一把空。
.
边与月一下子惊醒了。
梦里他转身的那个动作太真切了,真到她甚至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晒过太阳的鱼腥味。
可一抓,就散了。
一刀一命杀经路,梦里梦外两重。
房梁上的裂缝还在,她手抓着虚空。
“刘医生?”
墙角有动静。他蹲在那儿,膝盖上摊开一卷白纱布,药瓶子搁在脚边。
刘医生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她。
旧纱布粘在伤口上,他拿镊子尖一点点挑开。往伤口上涂药,凉丝丝的,疼倒是没怎么疼。
边与月盯着他头顶那些花白的发茬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年轻的时候头发黑得发亮,站在河滩上喊刘景麻的名字,能喊出回音来。
“做啥梦了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梦见他了。”
“我梦到了人间。”
“我看见了他在春的模样。”
“河滩上开满了花,紫色的,白色的。”她。
刘医生手上的镊子顿了顿。
他换了一卷新纱布,然后继续缠。
他喉咙里滚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最后一圈纱布缠上去,打了结,又轻轻按了两下她的肩膀。
“他们在那边挺好的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:“昨晚上我也梦见他了。”
她侧过头去看他。他没看她,只盯着她刚缠好的纱布。
“他站河滩上,”刘医生,“就是村东头那条河,发大水那年把老柳树冲走的那条。他就站在原来那棵柳树的位置上,穿一件灰褂子,袖子卷到手肘。”
“他冲我摆手。隔着老远,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。他喊了一句什么,风太大,我没听清。”
“我就往他那儿跑。跑了两步,他声音忽然清楚起来了,像贴着耳朵的。”
“他:‘刘叔啊,我走了啊。’”
她喉咙发紧,像是被那卷纱布勒住了。她问:“你怎么?”
“我,‘走哪儿去?’”刘医生抬起头来。那双被皱纹围着的眼睛有点发红,但没湿。
他嘴角往下压了压,又松开。
“他:‘往前走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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