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条,边与月全程开杀。刀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杀。”刘景麻。
刀落下去。
“刺啦!”
刀划下去那一刻,血滋她一脸。
刘景麻站旁边鼓掌,鼓得跟看春晚似的。
“好!漂亮!可以出师了!你下个月就能单杀一条金鱼了!”
她手上顿了顿:“金鱼才多大!”
“重点是你进步了!鼓励教育懂不懂!”
刀尖从肛门处刺进去,向上划。鱼皮在刀刃下裂开,露出腹腔。那里面是暗的,内脏挤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她把手伸进去,温的。
鱼虽然死了,身体里还是温的。
鱼肚子剖开,里头的内脏还没掏干净。
刘景麻就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:“慢点,胆破了整条鱼就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掏出来。心地,别弄破苦胆。”他,“弄破了整条鱼就废了。”
她一点点往外掏,指尖碰到一个光滑的东西,是鱼鳔。然后是肠子,细长细长的一截。最后是肝,暗紫色,软塌塌的。
全掏干净了。腹腔里空空的,只剩一层薄薄的腹膜贴着脊骨。
他站直了,拍拍手上的灰,又掏出那个本子,铅笔头在嘴里转了个圈。
“备注再改一条。”他。
“改什么?”她问。
他咬着铅笔笑了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低头刷刷写,又把本子翻过来冲她亮。
上面一行新字:“此徒今日第四节课,剖鱼两尾。胆破一。胆好一。甚好。下节课带新脑子来。”
“新脑子?”她一把抢过本子,他这回没躲,任她把本子夺过来。
“什么新脑子?你骂我没脑子?”
“鼓励教育懂不懂!”他理直气壮地一摊手,“带新脑子来,明还有进步空间嘛。”
她低头瞪着那行字,正要怼回去,余光忽然扫到最底下还有一行极极的铅笔字,淡得像要化在纸纹里。
她凑近了看。
“但为师觉得,比鱼聪明。”
她一愣。抬头看他,他倒好,正拿指甲剔牙缝呢,一脸“我什么都没写”的无辜样。
“刘麻子,”她把本子拍他胸口上,“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?”
“心比鱼软,比鱼聪明。”他。
风把他的话送过来,混着江水的腥气和落日的余温,灌了她一耳朵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那十根手指头还在发抖。指甲缝里嵌着血丝和细碎的鱼鳞,指尖被水泡白了。
“刘麻子,”她开口,嗓音被风磨得哑了,“你这杀生之道,学的到底是刀法,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手。”
“嗯?”
“先把你的手,伸出来。”他。
她照做。那十根指头还在微微痉挛,关节发酸,虎口被刀柄磨出一道道红痕。
刘景麻没碰她的手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难得正经地沉默了两秒,然后伸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那一刀下去,这事儿就算定了。”他。
“你刚才剖鱼的时候,手抖不抖?”
“抖。”
“刀偏没偏?”
“没偏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把一颗李子函进水里,一下就沉了,“心思越软,手越不抖。”
“你以为学的是怎么把鱼弄死?不是。学的是那一刀下去,你知道你在疼,你也不躲。”
她没话。
“杀经的根,扎下去了。”他顿了顿。
又补了一句,语调软下来,像日头收尽最后那点热乎气。
“根扎下去,往后长出来的东西,就不光是刀法了。”
她不太懂。
杀鱼跟根有什么关系?跟长出什么来又有什么关系?
可她把这句话也收进了心里。跟那条鱼的内脏一样,心翼翼地归置好。鱼鳔搁一边,鱼肝搁一边,苦胆单独放着,别碰破了。
忽然之间,一股不清的酸烫劲儿从胸口往上涌。眼眶也热,嗓子也紧,整个人像被那只剖开的鱼附了身,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。
她站起来。
刘景麻仰头看她,大概以为她要哭。
她对着整条暮色里的河面,对着远处模糊的山影,把嗓门放到最大。
“刘麻子!”
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三四只。
“我学会了杀鱼!”
整条河都在听。
“可开心了!”
旁边芦苇丛里“扑通”一声,不知道是鱼是蛙,被她吓了个跟头。
刘景麻被她的声浪震得往后仰了仰,赶紧捂住耳朵。
“边月,你这是要把河神喊出来?”
“河神要问我怎么了,我就,刘麻子逼我杀鱼。”
他没再风凉话。只是抬手在她肩头按了按。
“嗯。”他,声音很轻,“学会了。”
“明儿还来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他。
“但是得早点。”他指了指西边,太阳只剩下半个脑袋了,“晚了就看不着了。一亮,这些鱼就都死了。可太阳一落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太阳一落,它们又活了。”
她没懂。他也没再解释。
后来,她懂了。
他起身收拾东西,把装鱼的塑料袋拎起来。那些剖好的鲫鱼一动不动地躺在里头,眼睛还睁着,已经认命了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边月,谢谢你今来。”
她正一巴掌往胳膊上拍下去,掌心啪地一声,摊开全是血。蚊子吸得太饱,几乎成了颗黑豆子。
“谢什么?”她甩甩手,血点在裤腿上。
“刘麻子!下回换个地方,这河滩蚊子太多了,我都快被抬走了!”
“你瞧瞧我胳膊,这口粮够它们过冬了吧?”
他没回头,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,空出的那只拨了拨额前的碎发。
“行,”他着,把眼睛闭上,嘴角却弯了起来,“下回换个地方……我请你吃鸡。”
“鸡?”她转过身看他,手里还捏着那只死蚊子的残骸,“你要杀鸡啊?”
他睁开眼睛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正好卡在他眼眶的位置,整个脸都陷在暗影里。只剩那只左眼里晃着一汪冷光。像是河心碎月落进了瞳孔。
“没杀过。”刘景麻。
“不可能!骗子!”边与月笑出声来。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河里,哓一声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“刘麻子!你当我第一认识你?上回你剁那只乌骨鸡的时候,刀起头落,眼都没眨一下!”
“那个自己死了,不算。”他正色道,“剖它的时候,它又不喘气,杀一只死鸡跟劈柴似的。”
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